里頭就躺著一本磨破了邊的舊簿子。

她掀開第一頁，看了半晌，忽然放聲大笑。

“安錦姝，我當你藏了什么稀罕寶貝，原來不過是本記賬的破本子？”

她隨意翻動著冊子。

“賞廚房老王五兩銀子，因他兒子病重。”

“賞浣衣房張媽十兩金子，因她母親大壽。”

“哈！你果然就這點本事，盡使些拿錢買人心的下作招數。”

她把簿子往地上一摔，又抬腳踩了兩下，嫌惡地撇著嘴。

“這種滿是銅臭味的東西，我多看一眼都嫌臟！”

柳清瑤轉過頭，對著跟來的那些幕僚們揚聲說道。

“諸位可都瞧見了？安錦姝平日里就是靠這些小恩小惠，糊弄著底下人替她賣命。”

“從今日起，府中推行平等制。”

“往后**行賞，不看銀子，看勞作。誰干得好，賞一首詩，算是鼓勵。”

“誰要是犯了錯，也別罰錢，多抄抄經書，好好磨磨心性。”

人群后的林副將面色慘白。

“清瑤姑娘……那要是將士們急著用錢救命，可咋整？”

“救命？那是他們平日里沒積德，才有這一劫。種什么因，得什么果，怪得了誰？”

柳清瑤拂袖下令：

“傳我的話，安錦姝的院子從今天起封了，不許進出。”

“往后除了野菜窩頭，一粒米都不許往里送。我倒要看看，離了那些山珍海味，她還能翻出什么花來！”

院門被從外頭鎖上。

柳清瑤轉頭就開始收拾整個將軍府。

頭一件事，就是把采買削去七成。

說是府里上下就該吃粗糧，那些雞鴨魚肉，都是殺生害命，造孽。

緊接著，她就把將士們的餉銀全停了。

改發她親手寫的《平等真言》。

不到三天，將軍府就徹底變了副模樣。

往日天不亮就喊殺聲震天的校場，到了晌午還靜悄悄的。

老王帶頭告了病假。

說是腿疼，沒錢抓藥。

廚房更是沒法看。

頓頓水煮野菜，清炒樹皮，油星子都見不著一點。

廚子們也沒了心氣。

做得好沒賞錢，做得差也沒人管。

反正清瑤姑娘說了，貪圖口腹之欲，那是墮落。

將軍的寢房里，往日天天換的炭盆滅了。

柴房的人說斧頭壞了，沒錢修，劈不了柴。

被褥也好些天沒換了，布莊的人紛紛堵在門口要賬。

柳清瑤倒是不閑著。

她在前院張羅了一場平等大會，把全府上下都叫來，站在寒風里聽她講經。

“諸位瞧瞧，離了那些金銀俗物，咱們的魂兒是不是輕省多了？”

底下的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縮著脖子直打哆嗦。

林副將實在扛不住了，帶著哭腔開口。

“主母……我不要魂兒輕省，我就想要盆炭火……我這老傷快凍得發作了。”

柳清瑤皺起眉頭：

“林副將，你這是身體太虛。”

“平日里貪圖安逸，沒好好修心養性，才受不得這點冷。”

“我這兒有本《平等經》，你拿回去抄上一千遍，抄著抄著，自然就暖和了。”

林副將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撅過去。

府外頭，安家正四面楚歌。

將軍為了給自己立威，打著整肅軍紀的旗號，把安家三座大糧倉全封了。

那是我爹安滿貫一輩子的心血。

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院里的石頭上，看翠兒蹲在地里刨紅薯。

柳清瑤斷了我們的糧，卻忘了這將軍府的土肥得流油。

“姑娘，老爺托人遞話了。”

翠兒從狗洞里摸出一封信，塞到我手里。

我展開一看，上頭就八個字：

天雷勾火，徹底斷供。

我盯著那封信，臉上那副木訥的神情一點一點褪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柳清瑤，你不是要人人平等嗎？”

“不是罵我是商賈之女、一身銅臭嗎？”

我把信紙扔進火盆，看著火苗把它舔成灰燼。

“那我就讓你親眼瞧瞧，離了這身銅臭，你嘴里那套平等，還能念幾天。”

與此同時，柳清瑤正坐在將軍身側指點江山。

“將軍，安家私藏軍需銀兩的事，得狠狠查。”

“等抄了安家的家底，您不僅能還清軍餉，還能把錢省下來擴建軍營，多好的事。”

將軍攬著她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

“清瑤可真是我的福星。我以前竟被安錦姝那身俗氣糊了眼，虧得有你在。”

柳清瑤偎在他懷里，目光越過窗子，落在庫房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