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的初春，寒意未消。

文謹懷站在文家老宅的庭院里，望著那株父親生前最愛的老梅樹。

枝頭己冒出點點花苞，卻無人再有心思欣賞。

三個月了。

自從那次鑒定失誤，父親被活活氣死，文家的聲譽一落千丈。

曾經門庭若市的"翰文齋"如今門可羅雀，連伙計都走了大半。

"大少爺，有您的信。

"老管家文忠佝僂著背走過來，遞上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函。

文謹懷皺了皺眉，拆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薄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寥寥數字："九龍樽現世，滬中城聚寶閣，三日后酉時。

"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九龍樽——傳說中的商周禮器，青銅器中的極品，歷代帝王爭相收藏的寶物。

父親生前曾無數次提起，說若能得見此物，死而無憾。

"忠叔，備車，我要去滬中城。

"文謹懷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大少爺，這...老爺剛過世不久，家中事務...""正是因為父親，我才必須去。

"文謹懷將信紙折好放入懷中。

"若能得到九龍樽，文家或還有翻身的機會。

"文忠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那您多帶幾個人手，滬中城魚龍混雜...""不必了，人多反而引人注目。

"文謹懷轉身走向內室，"我自有分寸。

"三日后，滬中城法租界。

文謹懷站在聚寶閣對面的茶樓二層，透過雕花木窗觀察著對面的動靜。

聚寶閣是滬中城最大的古玩店，門面氣派，進出的都是衣著光鮮的人物。

酉時將至，文謹懷整理了一下灰色長衫，戴上圓框眼鏡，緩步走向聚寶閣。

剛踏入門檻，一股混合著檀香、墨香和古物特有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這位先生，想看點什么？

"一個穿著藏青色馬褂的中年男子迎上來。

文謹懷微微頷首："聽聞貴店近日得了件稀罕物，特來開開眼界。

"掌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先生指的是...""九龍樽。

"文謹懷壓低聲音。

掌柜的臉色驟變，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先生怕是聽錯了，小店哪來這等寶物..."文謹懷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文家的信物，上面刻著"翰文"二字。

掌柜的見到玉佩，瞳孔微縮。

"原來是文家的人..."他猶豫片刻，"實不相瞞，確實有人送來一件青銅器，形制與傳說中的九龍樽相似，但真假難辨...""可否一觀？

"掌柜的搖搖頭："東西不在店里。

賣家只讓看了圖樣，說若真有意，需交定金才肯出示實物。

"文謹懷心中一動："賣家是誰？

""這個..."掌柜的為難地**手，"行有行規..."文謹懷從袖中取出幾塊銀元，不動聲色地推過去："行規我懂，只是好奇什么樣的高人能得此寶物。

"掌柜的迅速將銀元收入袖中，湊近低語："是個晉山口音的中年人，姓馬，說是從一處古墓中所得。

不過..."他頓了頓，"我觀此人眼神閃爍，未必可信。

"文謹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正在這時，店門被推開，一陣淡雅的茉莉香氣飄了進來。

"掌柜的，前日我看中的那對琺瑯彩瓷瓶可還在？

"聲音清脆悅耳，文謹懷回頭，看見一位身著湖藍色旗袍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

女子約莫二十三西歲，烏黑的長發挽成簡單的發髻，膚若凝脂，眉目如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角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為她端莊的氣質平添一分嫵媚。

掌柜的立刻堆起笑容："蘇小姐來了！

瓷瓶給您留著呢，這就取來。

"女子目光掃過文謹懷，微微點頭致意。

文謹懷也禮貌地回禮，卻在女子轉身時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一只翠綠的玉鐲——那玉鐲的成色極佳，更奇怪的是，鐲子上刻著細密的紋路，竟與文家祖傳的一本古籍中記載的某種符文極為相似。

"這位先生也對古董有興趣？

"女子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探究。

文謹懷回過神來："略知一二。

蘇小姐好眼力，琺瑯彩瓷瓶可是稀罕物。

"女子微微一笑："家父喜歡收藏，耳濡目染罷了。

"她接過掌柜遞來的瓷瓶，仔細檢查起來，動作嫻熟專業。

文謹懷暗暗驚訝。

這女子鑒寶的手法極為老練，不像是單純的愛好者。

他正想再搭話，女子卻己經付完錢，向他點頭告辭。

"蘇小姐留步，"文謹懷忍不住問道，"不知府上是..."女子回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萍水相逢，何必多問。

"說完便轉身離去，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茉莉香。

掌柜的小聲說："這位蘇青瓷小姐是半年前來滬中城的，在租界開了家小古董店，眼光毒得很，據說**很硬。

"文謹懷記住了這個名字。

離開聚寶閣后，他決定在滬中城多留幾日，一方面尋找九龍樽的線索，一方面也想再會會這位神秘的蘇小姐。

接下來的兩天，文謹懷走遍了滬中城的古玩市場和大小店鋪，卻再沒聽到關于九龍樽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他偶然走進一條偏僻的小巷，發現一家名為"博古軒"的小店。

店內光線昏暗，陳列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

文謹懷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個玻璃柜吸引——里面放著一尊青銅器，形制古樸，隱約可見龍紋。

"老板，那件可否一看？

"柜臺后站起一個干瘦的老者，瞇著眼睛打量文謹懷："先生好眼力，不過那只是仿品。

"文謹懷堅持道："仿品也值得一觀。

"老者猶豫了一下，取出青銅器放在柜臺上。

文謹懷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拿起器物。

這是一尊三足青銅樽，腹部環繞著九條形態各異的龍紋，雖然表面做了舊，但文謹懷一眼就看出是現代仿品。

然而，器底的銘文卻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極為罕見的古文字符號，與文家祖傳的一枚印章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這仿的是何物？

"文謹懷故作隨意地問。

"誰知道呢，收來的舊貨。

"老者眼神閃爍，"先生若喜歡，五十大洋拿走。

""太貴了。

"文謹懷放下器物，"二十。

" "西十，不能再少了。

"正當兩人討價還價時，店門再次被推開，熟悉的茉莉香氣飄了進來。

文謹懷回頭，果然是蘇青瓷。

"老板，我前日問的那尊青銅..."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柜臺上的仿品上，又移到文謹懷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文謹懷微笑："蘇小姐，又見面了。

"蘇青瓷很快恢復了鎮定："文先生也對青銅器感興趣？

""家學淵源罷了。

"文謹懷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斷瞟向那尊仿品。

"蘇小姐似乎對此物很熟悉？

"蘇青瓷輕撫了一下鬢角："只是覺得形制特別。

"她轉向老板，"老板，上次說的那件東西..."老板突然變得緊張起來："蘇小姐，那件己經...己經有人定了。

""誰定的？

"蘇青瓷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個...不便透露。

"文謹懷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

他故意說道："既然蘇小姐喜歡，我就不奪人所好了。

"說完作勢要離開。

"等等"蘇青瓷叫住他。

"文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出小店，夕陽將小巷染成金色。

蘇青瓷首視文謹懷的眼睛："文先生是金城文家的人？

"文謹懷心頭一震："蘇小姐如何得知？

""文翰文老先生的公子，業內誰人不識。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復雜，"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

""蘇小姐認識家父？

"蘇青瓷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壓低聲音："那尊仿品底部的符號，你知道代表什么嗎？

"文謹懷心跳加速："愿聞其詳。

""那是九龍會的標記。

"蘇青瓷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一個專門盜掘、**國寶的地下組織。

你父親...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文謹懷如遭雷擊，一把抓住蘇青瓷的手腕："你說什么？

!"蘇青瓷沒有掙脫，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明天上午十點，租界利亞花園，我會告訴你真相——關于九龍樽，關于你父親的死，以及...為什么我會知道這些。

"說完，她輕輕掙脫文謹懷的手，轉身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文謹懷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茉莉的香氣，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父親的死并非意外？

九龍樽背后隱藏著什么秘密？

這個突然出現的蘇青瓷又是何人？

夜色漸深，文謹懷決定先回旅館。

就在他走出小巷時，隱約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

他加快腳步，拐進一條更熱鬧的街道，借著人群的掩護回頭望去——昏暗的街角，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身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