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步樸昌站在滇玉樓后院的院子里。，白墻灰瓦，中間有個小天井，種著一棵桂花樹。秦海川昨晚就讓人收拾好了，床上鋪著新被褥，桌上放著熱水壺，連牙刷毛巾都備齊了。，抽了根煙，然后出門打車去關上。，是云南最大的翡翠集散地之一。步樸昌以前路過幾次，從來沒進去過——那地方在他印象里是有錢人去的，他一個下崗工人，進去干什么？，他下車一看，好家伙，兩扇玻璃門擦得锃亮，門口站著兩個保安，進進出出的人都穿得體面。——昨天新買的黑夾克，深色牛仔褲，新皮鞋。還行，至少不像頭兩天那么寒酸。。，燈火通明，一排排柜臺擺得整整齊齊，柜臺上擺滿了翡翠成品——手鐲、掛件、蛋面、擺件，綠的紫的黃的全有，燈光打上去，晃得人眼暈。柜臺后面坐著穿制服的小姑娘，見人就笑。，直接往里走。，208室。他找到樓梯上去，二樓比一樓安靜，兩邊是一個個獨立的鋪面，門口掛著牌子：某某珠寶、某某玉器。，門開著，里頭坐著三個人。，穿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子，手上戴著三個翡翠戒指——一個綠的，一個紫的，一個黃的。他身后站著兩個年輕漢子，剃著板寸，穿著黑T恤，看著像保鏢。，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站起來，笑得滿臉褶子：“步先生是吧？久仰久仰，我是周建國。”，沒握手，在椅子上坐下。，愣了一下，然后訕訕收回，坐回自己的位置。
“步先生，”他笑著說，“聽說您最近在圈里名聲挺響。秦海川那邊，您幫著看了幾塊石頭，老楊老李他們都服了。”
步樸昌沒接話，看著他。
周建國被這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干笑一聲：“步先生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了。今天請您來，是想請您看塊石頭。”
他沖身后一擺手，一個黑T恤從角落里搬出一個箱子，放在桌上。
箱子打開，里頭是一塊比人頭還大的原石。
黃沙皮殼，皮殼上有幾道明顯的蟒帶，還有星星點點的松花。皮殼油亮，看著像抹了油。
步樸昌低下頭，盯著那塊石頭。
眼睛刺痛了一下。
皮殼變淡，變透明，露出里面的東西。
他愣住了。
里頭是滿綠。
滿滿的，濃得化不開的綠，從這頭到那頭，從上到下，全是綠。沒有一絲裂，沒有半點雜，顏色正得發邪，水頭足得能滴出水來。
步樸昌盯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發現不對了。
那綠色，太均勻了。
均勻得不像是天然的。
天然翡翠的顏色，再滿再濃，也會有深淺變化，會有過渡。但這塊石頭里頭的綠，從頭到尾一模一樣，像復印機印出來的。
而且，那綠的邊緣，太整齊了。
天然翡翠的色根是散的，是漫開的，但這塊石頭里頭的綠，邊緣像刀切一樣齊整。
步樸昌抬起頭，看著周建國。
周建國正笑瞇瞇地看著他：“步先生，怎么樣？這塊料子，值多少？”
步樸昌沒說話，又低下頭，盯著那塊石頭。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了。
他看見了。
在那層均勻的綠色下面，還有一層東西——灰白色的，粗糙的，真正的石頭。
那層綠色，只有薄薄一層，貼在石頭內部，像貼了一層紙。
步樸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作假。
這是人工貼上去的綠。
他聽說過這種手法——把一塊垮的石頭切開，掏空，貼上真的翡翠薄片，再用膠和石粉把切口封死，偽裝成一塊滿綠的料子。手法高明的話，連老手都能騙過去。
步樸昌抬起頭，看著周建國。
周建國臉上的笑更濃了：“步先生，怎么不說話？我這塊料子，可是從緬甸直接拿的，幾個老師傅都看過了，說是極品。你要是覺得好，咱們可以合作。”
步樸昌站起來。
周建國愣了一下：“步先生？”
步樸昌低頭看著他，開口：“周老板，你這塊石頭，自己切過沒有？”
周建國臉色微變：“沒切過。怎么了？”
“那你最好別切。”
“為什么？”
步樸昌指著那塊石頭：“這里頭，是假的。”
周建國騰地站起來：“假的？步先生，這話可不能亂說。我這塊石頭，皮殼表現擺在這兒，幾個老師傅都看過，怎么可能是假的？”
步樸昌沒理他，轉身往外走。
周建國沖身后一擺手，兩個黑T恤噌地站起來，堵住門口。
步樸昌停住腳步，轉過身。
周建國的笑臉沒了，臉色陰沉下來：“步先生，我請你來看石頭，是看得起你。你說走就走，太不給面子了吧？”
步樸昌看著他：“你想怎么樣？”
周建國冷笑一聲：“你既然說我這石頭是假的，那你得說清楚，假在哪兒？說不清楚，今天別想走。”
步樸昌沉默了兩秒。
他轉身走回桌邊，指著那塊石頭：“你讓人拿把刀來。”
周建國愣了一下：“干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假在哪兒嗎？我告訴你。”
周建國猶豫了一下，沖一個黑T恤點了點頭。那人出去，很快拿回來一把美工刀。
步樸昌接過刀，蹲下來，把石頭固定好。
他盯著石頭看了幾秒，找到那個封口的位置——在石頭底部，有一條極細的線，肉眼根本看不見。
他把刀尖對準那條線，用力一撬。
“啪。”
一小塊石皮掉下來，露出里面的東西。
不是石頭，是一層薄薄的綠色片狀物，邊緣還有膠水的痕跡。
周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步樸昌站起來，把刀扔在桌上，看著他：“這是用真翡翠片貼上去的。底下是垮料，不值錢。周老板，你被人騙了。”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周建國盯著那個缺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蹲下去，用手指摳了摳那層綠片，又站起來，走到步樸昌面前。
“步先生，”他的聲音有點飄，“今天這個情，我周建國記下了。”
步樸昌沒說話，轉身就走。
這回沒人攔他。
他下了樓，穿過大廳，走出翡翠城的大門。陽光刺眼，他站在臺階上，掏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秦海川打來的。
“步先生，怎么樣？”
“假的。”步樸昌說，“貼片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秦海川笑起來：“我就知道。周建國那家伙，這回栽了。”
步樸昌沒說話。
“步先生，你趕緊回來。”秦海川說，“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什么好消息？”
“昨天那塊帝王綠，剝出來了。”
步樸昌的手頓了一下。
掛了電話，他抬手攔了輛出租車，直奔滇玉樓。
四十分鐘后，他站在滇玉樓二樓的暗室里。
秦海川和小陳都在，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錦盒。
錦盒里，躺著一塊雞蛋大小的翡翠。
濃綠。
濃得發黑，濃得發藍，濃得像一汪凝固的深潭水。燈光打上去，透出來的光都是綠的，綠得流油。
步樸昌盯著它，一時說不出話。
小陳在旁邊嘖嘖稱奇：“步先生，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好的料子。玻璃種，帝王綠，完美無裂。這要是做成蛋面，一個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步樸昌問。
“美金。”小陳說。
步樸昌沉默了幾秒。
秦海川笑著走過來：“步先生，這塊料子現在值多少，你先別管。重要的是，你的名聲打出去了。今天上午，我接了五個電話，都是想請你去看石頭的。”
他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寫著四個名字和電話。
步樸昌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裝進兜里。
小陳湊過來：“步先生，那兩個綠團的那塊料子，我也找人看了，跟你說的完全一樣。兩個手鐲芯，至少六百萬。步先生，您這眼力，我服了。”
步樸昌點點頭，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桌上那塊帝王綠，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東西，值幾千萬。
幾千萬。
他一個下崗工人，三個月前還在為一份盒飯猶豫，現在面前擺著幾千萬的東西。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步瑤打來的。
“爸，”步瑤的聲音有點急，“你在哪兒？”
“在外面。”步樸昌說，“怎么了？”
“我媽和我舅找到秦海川那兒去了。”
步樸昌眉頭一皺。
“他們怎么知道的？”
“我舅說，他有個朋友在翡翠城看見你了，說你現在跟一個叫秦海川的混在一起。他們就找過去了。爸，你別回來，他們在那兒等你呢。”
步樸昌沉默了兩秒。
“瑤瑤，你現在在哪兒？”
“在學校。”
“好好上課，別管這事。”
掛了電話，他看向秦海川。
秦海川臉色也不好看：“步先生，你那個小舅子，我聽說過。不是個善茬。”
步樸昌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外走。
秦海川追上來：“步先生，你要回去？我跟你一起。”
步樸昌搖頭：“不用。我自己處理。”
他下了樓，走出滇玉樓的大門。
門口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門開著，劉強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步樸昌出來，他把煙頭一扔，臉上擠出個笑。
“**，可算找著你了。”
步樸昌站住，看著他。
劉強身后，劉桂香從車里鉆出來，臉上敷著粉，穿著一件新買的紅裙子。她看著步樸昌，眼神復雜——有怨恨，有試探，還有一絲討好。
“步樸昌，”她開口，“你躲什么？一家人有話不能好好說？”
步樸昌沒理她，看向劉強。
劉強走過來，伸手想拍他肩膀，被步樸昌讓開了。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干笑一聲。
“**，昨天是我說話不對，你別往心里去。”他說，“今天我跟我姐來，是給你道歉的。咱們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談？”
步樸昌看著他，沒說話。
劉強被他看得心里發毛，臉上笑容有點僵：“**，你這么看我干什么？我是真心實意來給你道歉的。還有那三萬塊錢，我還你。”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遞過來。
步樸昌沒接。
劉強舉著那沓錢，舉了幾秒，訕訕收回。
劉桂香忍不住了，走過來：“步樸昌，你到底想怎么樣？我弟都給你道歉了，錢也還你了，你還想怎么樣？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
步樸昌看著她。
這個女人，他睡了二十年，給她當了二十年提款機，換來的就是這句話。
“你走吧。”他說。
劉桂香愣了一下：“什么？”
“我說，你走吧。”步樸昌看著她，“離婚協議我讓律師起草，回頭寄給你。”
劉桂香臉色變了。
劉強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的聲音變了調，“你這是什么意思？”
步樸昌沒理他，轉身往滇玉樓走。
劉強一把拽住他胳膊：“步樸昌，你給我站住！”
步樸昌低頭看著他的手，然后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冷得像刀。
劉強心里一顫，手不由自主松了。
但他沒退，咬著牙說：“步樸昌，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誰啊？不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賭漲了兩塊石頭嗎？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步樸昌沒說話。
劉強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訴你，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走。”
他身后那輛面包車里，又下來兩個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剃著板寸，穿著緊身T恤，胳膊上描龍畫鳳。
三個人把步樸昌圍在中間。
劉桂香站在旁邊，沒吭聲，也沒攔。
步樸昌掃了一眼這三個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劉強臉上。
“你想干什么？”
劉強笑了，笑得皮笑肉不笑：“**，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請你去家里坐坐，好好談談。你放心，不讓你吃虧。”
他說著，一擺手，那兩個年輕人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干什么呢？”
劉強回頭一看，愣住了。
秦海川站在滇玉樓門口，身后站著七八個人。有穿唐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工裝的，手里都拎著家伙——木棍、鋼管、還有一把大號的活動扳手。
小陳從秦海川身后走出來，看著劉強，笑了笑：“怎么，在我朋友門口鬧事？”
劉強臉色變了。
他看了看秦海川身后那七八個人，又看了看步樸昌，咬了咬牙。
“行，步樸昌，你有種。”他說，“今天這事沒完。”
他轉身上車，那兩個年輕人也趕緊跟上。劉桂香站在那兒，看著步樸昌，想說什么，但步樸昌已經轉身往滇玉樓走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鉆進了面包車。
車門關上，白色面包車一溜煙開走了。
步樸昌站在滇玉樓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秦海川走過來，拍拍他肩膀：“步先生，沒事吧？”
步樸昌搖搖頭。
小陳也湊過來，笑著說：“步先生，這種人我見多了。你越軟，他越欺負你。你硬起來，他就慫了。”
步樸昌沒說話，掏出煙，點上一根。
秦海川看著他：“步先生，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步樸昌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散開。
“秦老板，”他說，“你上次說的緬甸公盤，什么時候？”
秦海川眼睛一亮：“下個月。步先生想去？”
步樸昌點點頭。
小陳在旁邊一拍大腿：“太好了！步先生去緬甸，那咱們一起。我那邊有熟人，保證讓您看得過癮。”
步樸昌把煙頭按滅，轉身往滇玉樓里走。
走了兩步，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緬甸。
他接起來。
那頭是個蒼老的男聲，說著帶口音的普通話：“步樸昌先生？”
“是我。”
“我叫吳三桂，緬甸密***。聽說您眼力好，想請您看塊石頭。”
步樸昌沒說話。
那頭繼續說：“這塊石頭有點特殊，是從一個老坑里出的，但沒人敢切。您要是能來看一眼，價錢隨您開。”
步樸昌沉默了幾秒：“什么石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那個蒼老的聲音說：
“會流血的石頭。”
步樸昌的手指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