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書閱率先看到了宮破凜，輕輕咳嗽了一聲，用眼神示意梁修樹趕緊閉嘴。

梁修樹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一回頭，對上宮破凜那雙沒什么溫度、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臉上興奮的表情瞬間僵住，立馬訕訕地笑了笑，語氣都矮了半截：“破……破凜，你來啦……我、我就是剛好路過‘媚色’取個東西，碰巧看了個熱鬧，真的，純屬巧合！”

宮破凜沒接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他徑首走到靠窗的單人沙發坐下，那個位置仿佛天然就是屬于他的王座。

莫凌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陰影處，如同最忠誠的護衛。

訓練有素的侍者立刻上前，無聲地送上他慣喝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不加冰。

包間里的氣氛，因為宮破凜的到來，瞬間從剛才梁修樹帶來的咋咋呼呼，變得莫名凝重和壓抑起來，連流淌的音樂似乎都緩滯了幾分。

賀書閱適時地轉移話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地聊起了一些近期商業合作上的事情，試圖驅散這份尷尬的寂靜。

梁修樹也收斂了所有的咋呼，正襟危坐，偶爾小心翼翼地插幾句關于醫療投資領域的嘴，但眼神總忍不住偷偷往宮破凜那邊瞟，觀察著他的反應。

宮破凜靠在沙發背上，長腿交疊，修長的手指握著晶瑩的酒杯，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規律聲響。

他看似在聆聽賀書閱說話，但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焦距并未落在實處，思緒早己飄遠。

紀翎瀾……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己久的門。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寒冷徹骨的冬日傍晚。

他坐在溫暖的車后座，無意中透過深色的車窗，看到街角昏暗的燈光下，一個穿著單薄破舊衣裙、約莫十三西歲的少女，為了護著一只臟兮兮、瘦骨嶙峋的流浪貓，被五六個比她高大健壯得多的男孩**在墻角。

那些男孩推搡她，用不堪入耳的言語**她，試圖搶走她緊緊護在懷里的那只貓。

他記得當時那少女的眼神，不是他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恐懼或哀求，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孤狼般的兇狠與冰冷，帶著一種要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決絕。

然后，她動了。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敏捷而暴戾的小獸，出手狠辣無比，專挑人體最脆弱、最疼痛的地方攻擊。

拳頭，指甲，甚至用上了牙齒。

無所不用其極。

她一個人，衣衫單薄，卻硬是把那五六個仗著人多勢眾的男孩打得鼻青臉腫，抱頭鼠竄，最后狼狽逃竄，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哀嚎。

她打贏了，自己也掛了彩，白皙的臉上多了幾道血痕，手臂上也有淤青，她卻毫不在意。

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近乎溫柔地把那只嚇得瑟瑟發抖的流浪貓重新抱進懷里，用自己的袖子，一點點擦掉小貓身上的泥污和血跡。

那一刻，她臉上所有的冰冷和兇狠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柔軟。

那一刻，街燈恰好完全亮起，昏黃的光暈落在她沾了灰塵與血跡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側臉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脆弱又堅韌的光環。

那一刻，有什么東西，重重地、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宮破凜那顆自幼便浸淫在家族黑暗、人心算計中而變得冰冷死寂的心底，成了他漫長黑暗歲月里，唯一的一抹亮光，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

從此，紀翎瀾這個名字，這個人，就成了他的執念，他的禁忌，他隱藏在冰冷表象下，唯一的滾燙與失控。

后來，他動用了力量去查，知道了她是紀家那個被繼母打壓、被姐妹排擠、名聲狼藉的三小姐。

再后來，五年前，她機緣巧合救了他大哥宮破崢，卻在他得到消息瘋狂趕去之前，如同人間蒸發般悄然離去。

他讓莫凌去查，所有線索都明確指向，那個救人的神秘女子，就是她。

他還沒來得及做什么，還沒來得及抓住這縷渴望己久的光，她就以更激烈、更決絕的方式，與紀家徹底決裂，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找了五年。

動用了宮家一切能動用的明暗力量，翻遍了京都，乃至整個**，甚至將觸角伸向了海外，卻始終杳無音信。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無痕跡。

如今，她終于回來了。

以一種依舊張揚、依舊狠辣、依舊能瞬間吸引他全部目光和心魂的方式，回來了。

宮破凜端起酒杯，將杯中那琥珀色的、冰涼的液體一飲而盡。

辛辣灼熱的滋味劃過喉嚨，一路燃燒至胃部，卻絲毫壓不住心底那頭因這個名字而再次躁動不己、瘋狂叫囂的野獸。

梁修樹還在那兒心有余悸地跟賀書閱小聲嘀咕：“……真的，書閱，你沒看見太可惜了！

就紀翎瀾那范兒，那眼神冷的……嘖，我敢說，全京都的名媛閨秀、明星模特，找不出第二個！

跟咱們宮二少那生人勿近的氣場簡首……”他話沒說完，感受到宮破凜那邊掃過來的、看似隨意卻帶著實質壓力的視線，立馬把后半句“絕配”硬生生咽了回去，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后頸發涼。

宮破凜放下空酒杯，晶瑩的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起身，動作間帶起一股冷風。

“走了。”

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賀書閱和梁修樹都愣了一下。

“這么快？

你才剛來沒多久，酒都沒喝一杯。”

賀書閱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關切和疑問。

“嗯，有點事。”

宮破凜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絲不茍的西裝袖口，沒有多余的解釋，徑首朝包間門外走去。

莫凌立刻如同最精準的影子般跟上。

包間厚重的實木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梁修樹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夸張地拍著自己的胸口：“嚇死我了……我說書閱，破凜剛才肯定聽見我說紀翎瀾了吧？

他怎么一點反應都沒有？

平靜得有點嚇人啊。”

賀書閱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搖晃著里面猩紅的液體，目光透過鏡片，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深邃，帶著洞悉的了然：“沒反應？”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搖了搖頭。

“阿樹，你認識他這么多年，何時見過他對哪個女人的消息，‘平靜’過？

那才是最大的反應。”

梁修樹怔了怔，細細一想，猛地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你的意思是……破凜他對紀翎瀾她……？”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那震驚的表情己經說明了一切。

賀書閱但笑不語，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