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話像是打開了我身體的開關，我倒在地上時，仰面看著頭頂碧藍天空，重重喘息。

鮮血從身體大量流失的感覺不好受。

可漸漸的，疼痛感似乎正在從我身上消失。

恰巧此時，掉在身邊的手機瘋狂震動。

破碎屏幕上顯示的“媽媽”兩個大字。

我摸索著，手指顫抖摁下接聽鍵。

“媽媽。”

媽媽，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我這頭聲音太過嘈雜，媽媽沉默了許久。

“曉曉。”

聽到我沙啞的呼喚，電話那頭傳過來的聲音有些失真，卻冷不丁開口。

“曉曉，你能別叫我媽媽嗎？”

“叫我方阿姨吧。”

我胸口的傷疼到顫抖，可這一刻，卻不知道它和心臟，哪一邊更疼。

傷口的血浸濕地面，女孩哭著對我搖頭，說壓不住我的血。

電話給頭，媽媽還在繼續開口解釋。

“你江叔叔不喜歡聽到你叫我媽媽，以后你當著其他人的面，叫我阿姨吧。”

“對外，你就當是我認的干女兒，我和你江叔叔資助的貧困生。”

“你放心**會資助你完成學業，再給你一筆錢。”

我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咳！”

我輕輕一聲咳嗽，嘴里立即涌上大量血液。

彈片傷到內臟，我呼吸能感覺到血液在氣**涌動。

喉嚨里的血泡讓我說不出話，可那聲咳嗽，卻讓媽媽誤以為我要打斷她。

“曉曉，你先聽我說！”

她語氣焦急，似乎很是不耐，又像是害怕我“不懂事”的拒絕。

“你江叔叔托關系，已經買到了一張機票。”

“六個小時后，你可以回國。”

“多虧了他，你才能順利回來，現在一票難求，你千萬記得不要誤機！”

“航班信息已經發給你了。”

手機似乎在回應她的話，叮咚一聲。

我張張嘴，手指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要拿出藏在懷里的東西。

可到最后，我只摸到了一片**。

懷里我為了走出大山，努力想要考到媽媽所在城市的錄取通知書，早已被血液浸透，變為了一灘廢紙。

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拼命張張嘴。

“媽……”

“OMG！！天啊！”

路過的逃難群眾看到我和身邊的孩子，瞬間捂嘴尖叫，嘈雜的驚呼聲打斷我的話，電話那頭的媽媽聽著一連串的尖叫驚呼，瞬間皺眉。

“方知曉！！”

尖利的聲音似乎要穿透耳膜，她像是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不是說過了，你別叫我媽媽！”

“還有你身邊是怎么回事，我給你定了最好的酒店，你身邊為什么還那么吵！”

“你現在不可能在外面，你這是在樓頂的酒吧參加派對？！！”

“我記得那里面都是些年輕只知道享受的富二代？！”

越說越篤定，媽媽語氣里帶著厭惡，有些難以置信。

“十年沒見，你果然被養壞了！”

“拿著這些錢，沒有幾天你就露出本性，只知道吃喝享受。”

“我知道村里學習條件差，你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成績，念念雖然比你小八歲，但是她從小名師啟蒙，以后去國外名校留學。”

“我不期望你和她比，但你起碼要讀個大專吧？！”

不是的，媽媽。

我想解釋，可嘴角的血色泡沫早已堵住了聲音。

媽媽，我明明考上了國內最好的大學。

媽媽，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種“壞孩子”。

我胸口起伏極淺，到最后還是沒能把這些話說出口。

媽媽早已等不及，冷漠拋下一句不要錯過登機后，毫不猶豫掛斷了電話。

“你記得，那趟航班別遲到。”

“錯過了，自己負責。”

真可惜。

我眼里的光滅了。

聽著電話掛斷后的忙音，雙目逐漸黯淡，不再有一絲光亮。

但凡她掛斷電話晚一秒，就能聽見急匆匆趕來的醫生，和女孩家屬驚恐慌亂的對話。

“肺大破裂，貫穿傷來不及搶救了！！”

“快找到她身上的證件。”

“人沒了，先帶她去大使館，聯系家屬，或者……”

不遠處，又是一陣爆炸聲。

飛濺的石塊散落在附近，在這一刻，我眼前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小山村，圍著我轉的那群孩子，將手里的各種東西，丟在我破爛的裙子上。

““方知曉，沒爸媽。”

“東鉆西跑找個家……”

熟悉的童謠在耳邊響起，我視線逐漸模糊，身體一輕，

意識脫離身體最后那幾秒，我拼命張開嘴，在醫生貼近我的那一刻，無聲開口。

“好。”

媽媽。

這趟航班，我注定要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