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梨小筑的日子，在修行中如水般流過。

每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殊悟便會準時出現在院中。

他傳授功法，講解道術，嚴謹得如同在雕琢一件稀世法器。

菩梨學得極快。

不過半月，己能熟練引氣，甚至能操控院中落葉隨她心意盤旋飛舞。

她享受著靈力在經脈中流轉的奇妙感覺，但更讓她在意的，是師兄授課時，那短暫而令人心悸的靠近。

譬如此刻，殊悟正在指點她一套步法。

她腳下靈力一個不穩，身形微晃。

下一瞬，一只微涼的手便虛扶住了她的手腕，穩住了她的平衡。

"凝神，步隨心走。

"他聲音清冽，觸之即分。

可那微涼的觸感，卻像烙印般留在了菩梨的手腕上，讓她耳根微微發熱。

"嘖。

"蹲在梨樹枝頭的蘇幕，毫不客氣地發出不滿的聲音，嘴里叼著的草莖上下晃動，"裝模作樣。

梨子，你剛才那步明明走得很好，是他眼光太刁。

"殊悟連眼皮都未抬，仿佛蘇幕只是山間一縷多余的風聲。

他看向菩梨，淡淡道："今日便到此。

"見他又要走，菩梨下意識開口："師兄！

"殊悟駐足回頭。

少女快步跑到樹下，小心翼翼地從最低的枝椏上，取下幾片最新鮮、還帶著瑩瑩露珠的梨花花瓣，用一方干凈的素帕包好，遞到他面前。

她仰著臉，眼眸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帶著純粹的感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師兄，這個......花瓣上的晨露靈氣最足，你泡茶喝，能寧神的。

"殊悟的目光落在素帕上，那幾片花瓣晶瑩剔透，還帶著少女指尖的溫度。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像無形的壁壘，讓菩梨臉上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

"勤加修煉，便是對師尊與我最好的回報。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這些外物，于修行無益。

"說完，劍光亮起，人己消失在天際。

菩梨舉著素帕的手，慢慢垂落。

心里的某個角落，好像也跟著空了一塊。

"哼！

早說了他不懂欣賞！

"蘇幕從樹上跳下，一把抓過素帕塞進自己懷里，語氣憤憤，卻又帶著不易察覺的疼惜，"咱們梨子的好東西，才不便宜那塊冰疙瘩！

"他湊近，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臂，放柔了聲音："走，我帶你去后山摘靈桃！

那里的桃子又甜又多汁，比這些冷冰冰的花瓣好吃多了！

"菩梨被他逗得微微展顏，任由他拉著往外走。

蘇幕的手溫暖而有力，與殊悟那轉瞬即逝的微涼觸碰截然不同。

后山的桃林果然繁茂，沉甸甸的果實壓彎了枝頭。

蘇幕靈活地在林間穿梭，專挑最紅最大的桃子摘下來，用衣袖仔細擦干凈，這才遞到菩梨手中。

"快嘗嘗！

"他雙眼亮晶晶地望著她，尾巴愉快地搖晃。

菩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發，帶著濃郁的靈氣。

她滿足地瞇起眼，終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蘇幕看得呆了呆，隨即咧開嘴，笑得比陽光還燦爛："我就說嘛，我們梨子笑起來最好看了！

比那些冷冰冰的梨花好看多了！

"他在桃樹下席地而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山中的趣事：哪只仙鶴最近掉了毛，哪只靈鹿又生了小崽，后山的螢火蟲洞什么時候最美......這些瑣碎的日常，經由他生動的描述，變得格外有趣。

菩梨安靜地聽著，時不時被他夸張的表演逗笑。

陽光透過桃葉的縫隙灑下，在她潔白的梨花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她暫時忘記了修行，忘記了那個總是匆匆來去的清冷身影。

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太久。

數日后，玄山的平靜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威壓打破。

天空中霞光萬丈，一架由西只通體雪白的靈鶴牽引的華美車輦，在眾多衣著光鮮的修士簇擁下，緩緩降落在主殿前的廣場上。

車輦珠簾掀開，一名身著流仙裙、頭戴步搖的女子款步而下。

她容貌極美，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

周身靈氣磅礴，竟不比殊悟弱多少。

正是聞昕。

殊悟早己接到傳訊，立于殿前等候。

他眉頭微蹙，顯然對這不請自來的陣仗并不欣喜。

"悟哥哥。

"聞昕走到他面前，笑容得體，聲音嬌柔，目光卻如同實質，上下掃視著殊悟，"多日不見，修為愈發精進了。

這玄山清苦，真是難為你了。

"她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掠過整個廣場，最后，精準地定格在遠處一株梨樹后，那抹怯生生探出的白色身影上。

聞昕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位，便是問心師尊新收的小師妹吧？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包括菩梨的耳中，"果然......靈氣逼人，與眾不同呢。

""只是，"她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殊悟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探究，"悟哥哥，照顧一株剛化形、不通人事的小靈植，想必......很耗費心神吧？

"殊悟面色不變，語氣疏離："不勞費心。

此乃師命。

""師命自然要緊。

"聞昕輕笑，向前一步，幾乎要貼上殊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但別忘了，你更是殊家的少主。

有些界限，從一開始，就該劃清。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殊悟身體幾不**地一僵。

而遠處，躲在樹后的菩梨，將聞昕那親昵的姿態和師兄未曾推開她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她聽不懂那些機鋒，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女人看向自己時，那毫不掩飾的......敵意。

以及，師兄身上那股愈發沉重、冰冷的距離感。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腳下踩斷一根枯枝，發出"咔嚓"輕響。

聞昕的目光立刻如利箭般射來，與菩梨驚慌失措的眼神，在空中短暫相接。

那一刻，菩梨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窒息得厲害。

蘇幕感應到她的恐懼，猛地從她身后竄出，擋在她面前，對著聞昕的方向，發出了充滿威脅的低吼。

聞昕看著這一人一猴，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對殊悟柔聲道："悟哥哥，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我帶了父親特意為你準備的凝神丹。

"殊悟沉默片刻，側身："請。

"他沒有再看梨樹方向一眼，與聞昕并肩走入大殿。

廣場上恢復了平靜，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

只有菩梨還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蘇幕緊緊抓著她的裙角，仰頭看著她茫然無措的臉，赤色的瞳孔里，第一次燃起了名為"憤怒"的火焰。

"梨子，別怕。

"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菩梨低頭看著他，蘇幕的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

她輕輕點頭，心中那莫名的恐懼，似乎被這簡單的承諾驅散了幾分。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玄山這片她賴以生存的凈土，因為那個女人的到來，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而裂縫的那頭，是她尚未知曉的，洶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