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歌之夜------------------------------------------，天公不作美。，榆城就開始下雨，不是那種溫柔的綿綿細雨，而是九月里少見的瓢潑大雨，雨點砸在宿舍樓的鐵皮雨棚上，發出密集的“砰砰”聲，像有人在頭頂敲架子鼓。，天還沒亮。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五點二十。宿舍里其他人還在睡，岳望的呼嚕聲此起彼伏，節奏感很強，像是在打某種不知名的打擊樂。，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但雨聲太大了，大到他腦子里開始自動播放白噪音，反而越來越清醒。，哨聲照常響起。“起床！軍訓照常！”樓道的喇叭里傳來教官的聲音，“雨天室內訓練，各班到指定教室集合！”。岳望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頭發像雞窩一樣炸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經站在地上開始穿褲子了。“我以為下雨能歇一天。”他一邊系腰帶一邊嘟囔。“你想多了。”陳思遠從上鋪下來，推了推眼鏡，“教官說了，輕傷不下火線，下雨不歇軍訓。”，正在整理床鋪。他把被子疊成豆腐塊——雖然比不上教官的標準，但在新生里已經算相當不錯了。這手藝是**教的，**當年當過兵，退伍幾十年了疊被子的習慣都沒改。“你這被子疊得可以啊。”岳望看了一眼，嘖嘖稱奇，“回頭教教我，我疊的那玩意兒跟花卷似的。行。”李飛笑了笑。，應用電子班在主樓201教室集合。這間教室比他們平時班會的301小一些，桌椅是老式的木制雙人桌，桌面上刻滿了往屆學生的“墨寶”——有公式，有涂鴉，還有各種表白**。，背著手，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下雨天，室外訓練取消，室內教學。”他說，“今天上午的內容是教唱軍歌。”
教室里一陣騷動，有人明顯松了口氣。
“別高興太早。”周教官掃了一眼，“軍歌唱不好，下午雨停了照樣出去練。”
騷動瞬間平息。
周教官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團結就是力量》。
“這首歌，會唱的舉手。”
全班五十來號人，舉手的不到十個。周教官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滿意。
“不會唱的，今天上午給我學會。下午各連隊拉歌，你們班要是唱不出來，丟的不是你們自己的臉，是整個應用電子班的臉。”
他說完，轉過身，面朝黑板，起了個調：“團結就是力量，預備——唱！”
他的聲音渾厚有力，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跟著喊的感染力。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李飛跟著唱了兩句，發現這首歌雖然簡單，但唱起來確實提氣。他看了一眼周圍的同學，岳望唱得最大聲，幾乎是在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王大俠也不遑多讓，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半個班。趙晴晴站在女生隊列里，嘴型很標準，聲音不算大但很穩。
顧小美站在角落，嘴唇在動，但幾乎聽不見聲音。
周教官教了三遍，然后讓全班合起來唱。
“團結就是力量——”
五十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在教室里回蕩。窗戶玻璃微微震動，桌子上的筆被震得滾動了幾圈。李飛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涌上來，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就是覺得渾身上下有一股勁兒。
“還行。”周教官的評價惜字如金，“下午拉歌就按這個氣勢來。方隊長，下午你負責指揮。”
岳望挺了挺胸：“是！”
中午雨停了。太陽從云層后面鉆出來，把地面上的積水曬得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操場上到處都是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下午兩點半，全連拉歌大會在操場舉行。所謂“拉歌”，就是各個連隊之間互相喊話、互相挑戰，用唱歌的方式比誰的士氣高、誰的嗓門大。這是軍訓期間的傳統項目，也是最能體現班級凝聚力的時刻。
操場上，八個連隊按方陣排列，圍成一個U形。應用電子班在第三連隊，位置在U形的右側。周教官站在連隊前面，岳望站在全班最前面充當指揮。
“三連的！”岳望扯著嗓子喊，“來一個！”
全班齊聲接上：“來一個！來一個！”
對面是四連，計算機應用班。他們的方隊長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聽到挑戰也不示弱，馬上組織自己的隊伍開始唱。
四連唱的是《打靶歸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唱完之后，四連開始**：“三連的！唱完了沒有？沒有！再來一個要不要？要！”
岳望回頭看了周教官一眼，周教官微微點頭。
“三連的！給他們整個活兒！”岳望喊，“《團結就是力量》，走！”
李飛深吸一口氣，和全班一起吼了出來。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五十個人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開。李飛從來沒覺得自己嗓門這么大過，他甚至能感覺到聲帶在發顫，但就是停不下來。岳望的手臂用力地打著拍子，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戰鼓。
四連被震住了，安靜了兩秒，然后開始起哄：“聲音大有什么用？唱得好聽才行！”
岳望不服氣了：“三連的，再來一首！《強軍戰歌》！”
這首歌他們只練了兩遍，歌詞還不太熟，但氣勢不能輸。
“聽吧新征程號角吹響，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
唱到一半，李飛忘詞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腦子里一片空白。但周圍的同學沒有一個停下來的，會唱的繼續唱，不會唱的用“啦啦啦”糊弄過去，聲音始終沒有斷。
唱完之后，全場響起了掌聲——不只是三連自己的，旁邊幾個連隊也在鼓掌。
周教官的嘴角動了一下。李飛不確定那是不是笑，但看起來像是滿意。
拉歌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主持人——一個穿著軍裝的教導員——拿著話筒走到U形中央。
“下面，有請各連隊派出代表，進行個人才藝展示。每個連隊出一個節目，形式不限，唱歌、跳舞、朗誦都行。誰來？”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后各個連隊開始推選代表。
岳望轉過身，目光在全班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顧小美身上。
“顧小美，你不是說你唱歌還行嗎？上！”岳望說。
顧小美的臉刷地紅了，連連擺手：“我不行我不行……”
“你行的。”趙晴晴從旁邊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次班會自我介紹的時候，你不是說你學過唱歌嗎？去吧，代表咱們班。”
顧小美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了一眼岳望。
岳望沖她豎起大拇指。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隊列。
全場安靜下來。顧小美走到U形中央，站在話筒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發抖。她的臉還是紅的，但眼神比剛才堅定了不少。
“大家好……我是三連應用電子班的顧小美。”她的聲音很小，話筒把她的聲音放大后，聽起來有一種怯怯的軟糯，“我唱一首……《遇見》。”
李飛注意到，她說歌名的時候，目光飛快地往三連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精準地落在了岳望身上。
岳望沒注意到。他正在和陳思遠說話，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音樂響起，是孫燕姿的《遇見》。顧小美閉上眼，等前奏過了，開口唱。
“聽見冬天的離開，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她的聲音和說話時完全不同。說話時她是怯怯的、軟軟的，但唱起歌來，聲音清澈透亮，像山澗里的溪水，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和深情。
李飛愣住了。全班都愣住了。
“我想我等我期待，未來卻不能因此安排——”
顧小美唱到副歌部分，聲音微微顫抖，但那種顫抖不是緊張，而是情感的涌動。她的眼睛依然閉著，睫毛輕輕顫動，像是在唱給某個人聽，又像是在唱給自己聽。
操場上幾百號人，鴉雀無聲。
“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李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岳望。
岳望已經不說話了。他站在那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U形中央的顧小美。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艷，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什么東西在心底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總有一天我的謎底會揭開——”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顧小美睜開眼睛。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口哨聲。其他連隊的人在喊“再來一個”，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來鼓掌。顧小美的臉更紅了，她沖臺下鞠了一躬，快步走回三連的隊列。
經過岳望身邊的時候，她低著頭，沒看他。
岳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趙晴晴走到顧小美身邊，攬住她的肩膀，小聲說：“太棒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顧小美把臉埋在趙晴晴的肩膀上，不說話。李飛看到她的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拉歌大會一直持續到五點半。最后全連一起唱了一首《當那一天來臨》，幾百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在操場上空回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解散之后，李飛和岳望往食堂走。岳望一反常態地沉默，平時話最多的人今天走了大半截路都沒開口。
“想什么呢？”李飛問他。
岳望回過神來，撓了撓頭：“沒什么。就是覺得……顧小美唱歌真好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李飛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后，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和顧小美唱歌時一模一樣的紅發。
“是挺好聽的。”李飛說，沒有多說。
兩人進了食堂，打了飯，找了個位置坐下。吃到一半，趙晴晴端著餐盤過來了，坐在李飛對面。
“李飛，我跟你說個事。”她放下筷子，表情認真。
“你說。”
“下周社團招新，你有沒有想加的社團？”
李飛想了想：“電子科技協會，肯定要加。”
“我就知道。”趙晴晴笑了，“那我幫你留意一下，他們好像下周一下午在實驗樓有招新宣講，到時候我陪你去。”
“你加什么社團？”李飛問。
“學生會肯定要加，畢竟是團支書。”趙晴晴掰著手指頭數，“然后我想加詩社。我喜歡詩詞，尤其是蘇軾，你知道吧？”
李飛點點頭。上次班會自我介紹的時候，趙晴晴說過，她最喜歡的詩人是蘇軾，最喜歡的一句詞是“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蘇軾的詞，確實好。”李飛說。
趙晴晴眼睛一亮：“你也喜歡？”
“談不上喜歡，就是讀過一些。”李飛說，“‘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嘛，誰都知道。”
趙晴晴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的那種。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鼻梁上的曬痕也跟著彎了一下。
“那回頭我借你一本蘇軾的詞選。”她說，“你看了之后就知道，蘇軾遠不止‘但愿人長久’。”
“行。”李飛說。
岳望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你們倆能不能說點我們能聽懂的話？什么蘇軾蘇式的，我還蘇打水呢。”
趙晴晴白了他一眼：“你呀，就知道吃。”
岳望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把子肉。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李飛遇到了王大俠。她一個人從操場方向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籃球，渾身上下被汗濕透了，像是剛打完球。
“王大俠，一個人打球呢？”李飛打招呼。
“對，吃完飯消消食。”王大俠把球在手指上轉了一圈，“你們去不去？操場還有半個場子空著。”
“我不去了，累。”岳望擺手。
“我也不去了，還有書要看。”李飛說。
王大俠也不在意，說了句“那我自己玩”，就拍著球往操場走了。
李飛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王珂好像也喜歡打籃球。今天拉歌的時候，他注意到王珂站在后排，一直盯著王大俠看。那個眼神，和顧小美看岳望的時候有點像。
不過他沒多想，上樓去了。
晚上九點，李飛坐在床上看書。趙晴晴發來一條微信：“蘇軾詞選我找到了，明天帶給你。另：今天的軍姿你站得很好，繼續保持。”
李飛看著那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個“好”字。
岳望從上鋪探下頭來：“跟誰聊天呢？笑得那么猥瑣。”
“沒有。”李飛把手機扣在床上，“你管得著嗎？”
“哎喲，臉紅了。”岳望嘿嘿笑，“是不是團支書？”
李飛沒理他，翻了一頁書。但那頁書他看了三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窗外，榆城的夜空很干凈，星星比前幾天更多了。操場上還有零星的人在跑步，腳步聲和喘息聲隱約傳來，和遠處的蟲鳴混在一起。
李飛合上書，關了臺燈。
軍訓才三天，但他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久到他已經習慣了早晨六點的哨聲，習慣了岳望的呼嚕聲，習慣了食堂把子肉的味道，習慣了趙晴晴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