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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之被我決絕的話刺得心口發沉,神色驟然黯淡下去。
周身迫人的威壓盡數散去,只剩一身疲憊與落寞。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終究不敢再強行逼迫,沉默轉身,帶著隨從黯然離去。
我本以為,經此一遭,他便會徹底放手,不再來打擾我的安穩。
可我終究低估了他遲來的悔意。
往后一連七日,顧廷之日日登門,從未間斷。
第一日,他命人抬來滿滿一箱萬金白銀,堆在醫館廊下,說是彌補我這些年受的苦楚,只求我消氣。
我未曾多看一眼,只讓葉肖寒全數退回。
第二日,他親自攜來名貴的西域舒痕膠,質地溫潤,說是專治灼傷疤痕,能慢慢淡化我臉上的傷痕。
我依舊回絕,世間良藥萬千,也修不好我早已破碎的心。
第三日,他送來厚實柔軟的狐裘錦緞,怕我身子虛寒,經不起秋冬寒涼。
……
直至第七日,他沒有再帶金銀珍寶,而是牽著顧明南與顧明北,緩步站在了醫館門前。
兩個孩子怯生生跟在他身側,面色局促,低垂著頭,手足無措。
在顧廷之的示意下,二人遲疑許久,細若蚊蚋般開口,艱難喚道:“母……母親。”
顧廷之望著我,嗓音沙啞疲憊。
“他們日日都在想你。就連尚在襁褓的慕婉,自你走后夜夜啼哭,日日不肯安睡,嗓子早已哭啞,尋遍府中法子都無用。”
我淡淡抬眸,掃過眼前兩個眉眼熟悉的孩童。
心底沒有半分動容,更無半分波瀾。
血脈牽絆早已被數年的冷待、羞辱與刻骨傷痛磨得一干二凈。
顧廷之見狀,微微蹙眉,悄悄給兩個孩子遞了個眼色。
顧明南與顧明北對視一眼,一前一后快步上前,伸手緊緊抱住我的雙腿,眼眶通紅,哽咽哀求。
“母親,跟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們好想你,不要再丟下我們了。”
我垂眸,緩緩用力,一點點掙開他們緊緊環住的手臂,語氣淡漠而決絕。
“我不是你們的母親。”
顧廷之渾身一震,滿臉難以置信,定定望著我,眼底滿是錯愕。
“我不信。”
他聲音發顫:“那**明明心心念念只想多看他們一眼,才會被婉舟懲戒,你怎會對他們,半分情意都無?”
我唇角勾起一抹寒涼的笑,字字清晰,緩緩道出過往種種。
“我曾念過血脈情分,可你們的兒子,日日對我惡語相向,辱我出身,視我為卑賤下人。寒冬推我入冰池,親手持炭灼傷我的身軀,害我痛失了我的孩子。”
“傷害已經刻入我的骨肉,我絕不會原諒。從你們舉起炭火的那一刻起,你們便再也不是我的孩子。”
話音落下,兩個孩子瞬間崩潰,委屈的哭聲驟然響起,淚水洶涌而下,茫然又悔恨。
顧廷之僵在原地,喉間哽咽,百感交集,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慕婉養在你身邊,錦衣玉食,萬般寵愛,自會得到最好的照料。”
我語氣平靜,不帶一絲情緒,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往后不必再來尋我,你我之間,早已兩清。”
我刻意加重了“慕婉”二字,那藏著他滿心偏愛與相思的名字。
顧廷之面色瞬間慘白,眼底光芒盡數褪去,神色落寞頹然,再無半分底氣。
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轉身抬步,徑直走入醫館深處,背影決絕,不留絲毫余地。
身后,兩個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不停拉扯著顧廷之的衣袖,聲聲無助詢問。
“爹,我們怎么辦……”
“我們是不是,再也沒有媽媽了?”
顧廷之望著那道再也不會回頭的身影,給不出半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