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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檸的手從醫生袖口上滑下來。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醫生還在說什么,嘴唇一張一合,但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傳進來,一個字都拼不完整。
渾渾噩噩處理完醫院的手續。
顏檸給妹妹辦了一場很小的葬禮。
來的人不多,林雨晴是第一個到的。
顏檸站在靈堂里,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林雨晴抱著她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是僵的。
葬禮結束后,林雨晴開車送顏檸回去。
“檸寶,我家***有些產業,夠我們生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不知道。”
顏檸搖了搖頭。
林雨晴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認識顏檸快十年了,從來沒見過顏檸這樣。
“雨晴,我想回家?!?br>
林雨晴愣了一下。
那個老房子在城南的老巷子里,是顏檸從小長大的地方。
爸媽走之后,她就很少回去了,后來嫁進傅家,更是一次都沒回去過。
但現在,她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車開到了老城區。
林雨晴要下車扶她,顏檸搖了搖頭,自己推開車門,走進那條巷子。
她膝蓋疼得厲害,步子走得又慢又碎。
路燈壞了,巷子里很暗,積水漫過腳踝,涼意從腳底往上躥。
顏檸站在老房子門口。
鑰匙**鎖孔,擰了一下,沒擰動。
她的目光繼續往上。
屋頂沒了。
顏檸站在雨里,打開手機的手電,才看到眼前的廢墟。
墻還在,但墻面上全是黑色的煙熏痕跡,窗框燒成了炭,歪歪斜斜的掛在墻體里。
整個家,燒得只剩一個殼子。
顏檸站在巷子里,手里還攥著那把鑰匙。
林雨晴張了張嘴。
“檸寶,這......”
顏檸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傅家要燒掉一棟老城區的舊房子,只需要打一個電話。
她剛嫁進傅家,傅彥承跟她說。
“你現在是傅家的人了,以前那些窮親戚窮鄰居,該斷就斷。人往高處走,別讓那些過去的東西拖了你的后腿。”
顏檸當時沒聽懂。
現在她懂了。
一個出身低微的兒媳婦,怎么能還留著那個破破爛爛的娘家?
那是傅家的體面,是絕對不能存在的污點。
所以不聲不響,燒得干干凈凈。
妹妹沒了。
家沒了。
顏檸蹲在那里,她忽然覺得好累。
攢了二十多年的勁兒,忽然之間全散了。
“雨晴,我沒有家了?!?br>
林雨晴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蹲下來,從后面抱住顏檸,把她整個人圈在懷里。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那些話太輕了,接不住這么大的悲傷。
雨小了一些,變的細細密密。
顏檸的哭聲慢慢小了。
她靠在林雨晴懷里,眼睛紅腫著。
“你說的那個地方,”顏檸的聲音很輕,“陽光好嗎?”
林雨晴用力點頭,聲音又啞又急。
“好,特別好,我媽還在院子里種了很多花,開起來一**一**的,很好看?!?br>
“去吧?!鳖仚幉辉侏q豫。
林雨晴聽到了,把顏檸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心疼顏檸心疼得要命,但至少,顏檸愿意走了。
“什么時候走?”林雨晴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越快越好。”
林雨晴松開她,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那就明天下午!”
城市在雨幕里變得模糊,統統被雨水沖刷成一片朦朧的**。
明天,顏檸就走了。
去一個陽光很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