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鋪上，呼吸放得極緩，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真的病得很重。

額頭上的濕布早己失了熱氣，只剩一絲微涼，腳露在外面，凍得發麻，我卻不敢動彈，生怕露出破綻。

雙手藏在被子底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這痛感保持清醒。

原主的記憶碎片時不時涌上來，都是些被打罵、被欺負的畫面，讓我心里一陣發緊。

我知道，在這宮里，一點疏忽都可能喪命，裝病這條路，走得異常兇險。

屋外安靜了約莫半個時辰，我正以為僥幸蒙混過關，腳步聲卻再次響起。

這次不同，不再是張嬤嬤那種沉重的、帶著不耐煩的腳步聲，而是輕緩卻沉穩，一前一后，至少有西個人。

最前面那人的腳步聲格外清晰，裙擺掃過地面，傳來綢緞摩擦的輕響，細密而華貴，與我們這些宮女粗布衣服的窸窣聲截然不同。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念頭涌上心頭——是永安公主李婉。

原主的記憶里，公主最喜歡微服巡視西角，美其名曰“體察下情”，實則是為了找樂子，稍有不順心，就會對宮女太監拳打腳踢。

屋內瞬間死寂，連隔壁的動靜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門被推開時竟無半分吱呀聲，想來是有人特意打理過，生怕驚擾了這位主子。

一道修長的影子先落進來，接著，那人緩步踏入。

她站在門口，久久未語。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如利刃般刮過我的臉、脖頸，甚至蓋在被子上的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她緩緩走近，鞋底踩在木板上，聲音不大，卻如重錘般敲在我的心上，讓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床邊的光線驟然變暗，她停在了我身前。

我緊閉雙眼，不敢與她對視，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一只冰涼的手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下頜骨捏碎。

我被迫抬頭，卻因她站在正上方，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高挺的鼻梁，涂著朱紅胭脂的唇，眉梢微微挑起，帶著刺骨的冷意。

“聽說你病了？”

她的聲音不高，也不尖利，卻如寒冬臘月的冰水，澆得人渾身發冷。

我喉嚨滾動了一下，壓著聲音，刻意讓語氣帶著虛弱和恐懼：“公……公主殿下……奴婢頭疼得厲害，渾身無力，實在起不來……”原主的記憶里，面對公主時，必須自稱“奴婢”，必須低頭哈腰，稍有不敬，就是一頓打罵。

我努力模仿著原主的語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卑微、更無害。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嘲諷：“新來的？

才來三天就倒下，倒是會挑時候。”

我不敢答話，只故意加重呼吸，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仿似疼得難以忍耐。

我知道，面對這樣的人，示弱是最好的保護色。

她松開手，轉身走到案幾旁。

矮凳被她一腳踢開，發出沉悶的聲響，接著是水碗放在案幾上的輕磕聲。

她拿起那塊濕布，看了一眼，便隨意丟回了木桶里。

“發燒的人，手腳該是滾燙的。”

她淡淡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你腳露在外面，冰得像死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間滲出冷汗。

糟了，我只顧著偽裝額頭發熱，卻忘了發燒的人手腳也該是熱的。

她繞回床邊，俯身低頭，眼睛與我平視，那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睜開眼。”

我閉得更緊了，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伸出手，用尖利的指甲輕輕劃過我的眼皮，語氣帶著**裸的威脅：“再不睜，我就讓人把你眼皮縫起來。”

我渾身一顫，再也不敢違抗，被迫睜開雙眼。

她離得極近，我能清晰地看清她瞳孔的顏色，深黑如墨，沒有半分波動，仿佛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件毫無生命的物件。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抬手，摸向我的額頭。

我屏住呼吸，渾身僵硬，生怕她察覺到一絲破綻。

她收回手，緩緩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額頭是熱的，可你眼珠清亮，呼吸平穩。

裝得倒是像模像樣，可惜，差了點火候。”

我想掙扎著坐起，裝作虛弱不堪的樣子，她卻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重得讓我動彈不得，骨頭幾乎要被她按碎。

“別動。”

她冷冷道，“就躺著。”

她首起身，對門外吩咐：“去端盆冷水來。”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很快便沒了動靜。

我咬緊牙關，心中一片冰涼。

我知道，我的偽裝要被拆穿了，等待我的，恐怕不會是什么好下場。

原主的記憶里，凡是**公主的人，都沒有好結果。

水很快端來，一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大宮女走進來，將水盆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

公主親自走上前，撩起一捧冷水，猛地潑在我的臉上。

我猝不及防，猛地嗆了一口水，劇烈地咳嗽起來。

額頭上的濕布掉落在地，頭發濕噠噠地貼在臉上，衣服也濕了一片，寒意順著皮膚侵入骨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一次，不是裝的。

她俯身看著我，眼神冰冷：“現在還頭疼嗎？”

我張了張嘴，聲音因咳嗽變得沙啞發顫：“公……公主殿下……奴婢真的不舒服……”話還沒說完，她突然揚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臉頰**辣地疼，像是被火燒一樣，嘴角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偏過頭，不敢抬手去摸，也不敢有絲毫異動，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在現代，我是眾星捧月的影后，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可現在，我只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宮女，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她抓住我的衣領，將我往床邊拖拽。

我整個人被拽得半坐起來，后背重重撞在墻上，疼得我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給你一個機會。”

她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溫度，“現在站起來，走兩步。

能走穩，我便當你真病了。

走不了——”她頓了頓，語氣愈發陰狠，“剛才那一巴掌，只是開始。”

我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

臉頰腫得老高，連說話都覺得費勁，可我知道，此刻絕不能認輸。

我必須站起來，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要抓住。

我慢慢挪到床沿，一只手撐著木板，另一只手扶著冰冷的墻壁。

雙腿發軟，幾乎不聽使喚，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渾身的酸痛。

原主的身體本就虛弱，再加上剛才的撞擊和掌摑，我感覺自己隨時都會倒下。

但我還是咬牙，掙扎著站了起來。

眼前一陣眩暈，我晃了晃身子，勉強站穩。

她站在三步之外，雙手交疊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只戲耍的螻蟻。

我抬起一只腳，緩緩向前邁去。

腳剛落地，膝蓋一彎，整個人便重重跪倒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屋內死寂得可怕。

我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額頭滲出冷汗。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怕她一句話，便要了我的性命。

過了許久，她終于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倒也不是全然裝的。”

我抬起頭，看向她。

她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卻比哭更讓人膽寒，滿是嘲諷：“等你好些了，去公主殿領二十板子。

別讓我再看見你裝模作樣。”

說罷，她轉身向外走去，裙擺掃過門檻，留下一陣淡淡的香風，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門被重重關上，屋內終于恢復了寂靜。

我跪在地上，久久未動。

臉頰**辣地疼，嘴里的血腥味愈發濃重，膝蓋也疼得鉆心。

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臉頰，指尖沾到一絲**，不知是水，還是血。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但我沒有哭。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自己更軟弱。

我演過那么多堅強的角色，現在，我必須把那些角色的韌性，用到自己的生命里。

我撐著地，一點一點爬回床邊，艱難地坐上去，整個人像散了架一般。

我將腿收進被子里，重新躺下，卻再無半分睡意。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斜線。

我盯著那道光線，許久沒有眨眼。

剛才那一巴掌，不僅打在了我的臉上，更打醒了我。

我以為躲起來就能活命，以為裝病就能避禍，可在這深宮之中，弱**是原罪，病不是理由，痛不是借口。

公主能親自前來，能親手**，能一句話定我的生死，而我，連還手的念頭都不敢有。

我必須改變現狀。

我不能再裝病，不能再逃避。

我要盡快適應這里的生活，要學會這里的規矩，要知道這宮里誰是誰，哪里能去，哪里碰不得。

我要學會在逆境中蟄伏，要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至少，要強大到能保護自己。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路過，又刻意停下。

但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敢進來。

他們怕沾上我，怕惹上公主，怕我也成為西角井里那具無人問津的尸首。

我掀開被子，緩緩坐起，動作比剛才穩了些許。

我走到墻角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鏡中人影歪斜，卻能看清此刻的模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破裂，左臉高高腫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白虞蝶的眼睛，是經歷過風浪、絕不輕易認輸的眼睛。

我不再是小桃了，至少，不只是小桃。

我是白虞蝶，我有我的驕傲和韌性。

我伸出手，將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后，把衣領整理好，又將袖口磨破的毛邊塞了進去。

我要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更好。

公主的二十板子，我會去領。

但我不會白受這份罪，總有一天，我會讓她為今日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我轉過身，回到床邊，從床底摸出那塊剩下的干餅，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我需要力氣，需要力氣去面對接下來的苦難。

地上的水碗還在，我撿起來，倒了些冷水，漱了漱口，將嘴里的血跡吐掉。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而我的戰斗，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