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沼于沚------------------------------------------ 于沼于沚，慈寧宮。，這不是什么秘密。宮里但凡有點兒門路的妃嬪，隔三差五都要往慈寧宮送些奇花異草，什么姚黃魏紫的牡丹、什么建蘭素心蘭，名貴得很，一盆能值幾十兩銀子。，笑盈盈地道一句“有心了”，轉頭就讓宮女擺在廊下——和旁人的擺在一處，也分不清誰是誰的。，守門的太監探頭看了一眼，愣了愣，似乎沒認出她來。“這位是……康寧殿下。”碧桃跟在后面，不輕不重地提了一句。“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不以為然。康寧公主，他不熟，但聽這封號就知道不是什么要緊人物——太后面上那幾位常來的公主，可沒一個叫康寧的。“殿下稍候，奴才進去通傳。”，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等著，也沒催。，小聲說：“殿下，太后娘娘會不會不見咱們？不會。”采蘩說得很篤定，卻沒解釋為什么不會。。，那太監出來了，臉上換了一副表情——客氣的，但談不上熱絡：“殿下，太后娘娘請您進去。”。
她原以為太后跟前會圍著一群人，妃嬪啊、公主啊、命婦啊，烏泱泱的一片。可走進去一看，殿里只有太后一個人歪在軟榻上，手邊擱著一盞茶，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盹。
殿里的陳設不算特別華貴，但樣樣都透著一種沉甸甸的氣派。紫檀木的桌椅，織金毯子，博山爐里微微冒著煙，是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采蘩輕手輕腳地走到跟前，跪下行禮：“臣孫康寧，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沒睜眼。
過了幾息，才慢慢“嗯”了一聲，聲音懶懶的：“起來吧。”
采蘩站起來，懷里還抱著那盆花。
太后這才掀了掀眼皮，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又闔上了。
“你是……哪個宮里的？”太后問。語氣倒不是怠慢，是真的沒認出來。
“臣孫住在那邊的偏院里，地方偏，太后娘娘不認得臣孫也是應當的。”采蘩的聲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一顆石子丟進水里，漣漪不大，但聽得真切。
太后又“嗯”了一聲，這回睜開了眼，多看了她兩眼。
小姑娘看著八九歲的光景，生得不算頂出眾，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干凈。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收拾得齊齊整整，懷里抱著一盆山茶花，站在那里微微含笑，不卑不亢的。
“那是你帶來的？”太后朝花盆努了努嘴。
“是。”采蘩往前走了兩步，把花盆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臣孫自個兒養的山茶，開花了，想著太后娘娘也喜歡花，便送來給娘娘瞧瞧。”
太后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就是最尋常的紅山茶，開得也不大，小小巧巧的幾朵，藏在深綠的葉子里。可那花開得精神，花瓣舒展著，顏色鮮潤，不像宮里那些被催得太狠的名花，看著好看，摸一摸花瓣就知道是虛的。
太后多看了兩眼。
“你自個兒養的？”太后問。
“是。臣孫院子小，種不了多少花，就養了幾盆。”采蘩說得很坦率，“這盆山茶養了快一年了，前些日子才開了第一朵。”
太后伸手摸了摸花瓣，又看了看盆里的土，忽然問了一句：“你給它澆的什么水？這花開得好。”
采蘩想了想：“自來就是雨水。臣孫聽人說，雨水養花最好，比井水強。前陣子春雨多，臣孫便讓宮女多接了幾壇攢著。”
太后笑了笑。
“你這孩子倒是懂得多。”
采蘩搖搖頭，聲音輕輕軟軟的：“臣孫哪里懂什么，不過是養得多了，摸索出來的。花這個東西，你越是精心伺候它，它反倒嬌氣；你讓它自個兒曬曬太陽、喝喝雨水，它反倒長得壯實。”
太后聽了這話，忽然看著她，目光深了一些。
“你今年多大了？”太后問。
“回太后娘娘，臣孫九歲。”
“九歲。”太后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感嘆什么，“九歲就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不容易。”
采蘩低了低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沒接話。
太后又看了看那盆山茶，忽然嘆了口氣。
“你方才說，花越是精心伺候越嬌氣？”太后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你倒是說說，這是何意？”
采蘩抬起頭，看了看太后，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但說無妨。”太后靠著軟榻，語氣很隨意，“哀家這里沒有那些規矩，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采蘩想了想，慢慢說：“臣孫只是覺得……花和**概是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你越是想要它好，就越使勁，澆很多水、施很多肥、天天盯著看，它反倒長得不好。反倒是偶爾看一眼、不那么上心的，它自個兒就長得很好。”
頓了頓，她又說：“臣孫前陣子養了一盆蘭花，天天看、天天澆水，后來根都爛了。反倒是這盆山茶，臣孫沒怎么管它，它就開了。”
太后聽了，半晌沒說話。
殿里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得見博山爐里的煙細細地往上飄。
碧桃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她總覺得她們家殿下說的就是花，可太后娘娘聽著的好像不光是花。
“你倒是個通透的孩子。”太后終于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她伸手招了招：“過來。”
采蘩往前走了幾步，到了榻前。
太后拉著她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臉，忽然皺了皺眉：“你這手怎么這么涼？穿的也不多。”
說著便回頭吩咐身后的宮女：“去把哀家那件灰鼠皮的斗篷拿來，給這孩子披上。”
那宮女愣了一下，但不敢多問，應了聲“是”便去了。
碧桃在一旁差點沒忍住笑——她們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手涼腳涼，出門前她還勸殿下多穿一件，殿下說“不必，又不冷”，結果到了太后跟前就被瞧出來了。
采蘩倒是很坦然：“多謝太后娘娘。”
“謝什么。”太后松開她的手，又靠回軟榻上，語氣隨隨便便的，“往后常來哀家這里坐坐。你那個偏院，哀家知道，偏僻得很，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吧？”
采蘩抿了抿唇：“臣孫有宮女陪著，不孤寂。”
太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
宮女取來了斗篷，是一件灰鼠皮的，不大，但暖和得很。太后親手給采蘩披上，打量了一番，點點頭：“這件就給你了。哀家這里東西多，放也是放著。”
采蘩攏了攏斗篷，輕聲說：“太后娘娘對臣孫真好。”
太后哼了一聲：“好什么好。哀家看你順眼罷了。”
這話說得不留情面，可采蘩聽出來了——太后說“看你順眼”，就是真的看她順眼。
比起那些客客氣氣的夸贊，這種話反倒更值錢。
采蘩又坐了一會兒，陪太后說了幾句閑話，估摸著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后忽然叫住她。
“康寧。”
采蘩回過頭。
太后靠在軟榻上，手里端著茶盞，沒看她，看著窗外出神。
“你方才說的那些花啊草啊的道理，哀家聽進去了。”太后說，聲音不大，“改日再來，給哀家說說你那些花。”
采蘩站在門口，春日斜斜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
她彎著嘴角，行了個禮：“臣孫記下了。”
出了慈寧宮的大門，碧桃終于忍不住了。
“殿下！”她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興奮，“太后娘娘對您真好！那件灰鼠皮的斗篷，奴婢瞧著是上好的料子，太后娘娘說給就給了！”
采蘩攏了攏肩上的斗篷，笑了笑。
“太后娘娘是好人。”她說。
碧桃使勁點頭，然后又有些后怕似的說：“殿下方才說的那些話，奴婢聽著都捏了一把汗——什么花越精心伺候越嬌氣，太后娘娘不會多想吧？”
采蘩沒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
她走到宮道上，回頭望了一眼慈寧宮的重重殿宇。
春日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太后當然聽懂了。
“花越精心伺候越嬌氣”這話，落在旁人耳朵里，不過是個九歲孩子養花的體悟。可太后在宮里活了幾十年，什么樣的弦外之音聽不出來？
太子生母早逝，皇后把太子養在膝下，事事過問、處處插手，恨不能替太子把前朝后宮的每一步都安排好。可前陣子東宮出了些紕漏，鬧得不太好看——正是“水澆多了，根爛了”的道理。
采蘩沒有指名道姓，甚至沒有露出一絲一毫“我在說朝政”的意思。她只是講了一盆蘭花的故事。
太后聽懂了。
正因為聽懂了，才喜歡她。
這個孩子聰慧，卻從不顯擺；通透，卻從不刻薄；她分明什么都看明白了，說出來的話卻還是溫溫柔柔的，讓人聽著舒服，不覺得被冒犯。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子，又不涉前朝，說這些話便沒有半分干政的嫌疑。她只是在哄太后開心，順便講了一朵花的故事。
這才是真正的聰明。
“殿下，”碧桃又湊過來，“您說明日還來嗎？”
采蘩想了想，搖頭：“不來了。天天來，太后娘娘就該煩了。”
“那什么時候來？”
“過幾日吧。”采蘩抬頭看了看天，春日的云很輕很淡，慢慢悠悠地飄著，“等那盆茉莉開了，再送來。”
她走在宮道上，腳步不疾不徐，斗篷被風吹起一角，露出里頭半舊的藕荷色褙子。
一個九歲的小公主，穿著一件舊衣裳，披著一件太后賞的斗篷，懷里揣著一點沒人知道的小心思，慢悠悠地走在夕陽里。
她的那盆山茶花，還留在慈寧宮的窗臺上。
安安靜靜地開著。
不急不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