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院子里的炭火已經(jīng)燃盡，只剩下暗紅色的余燼在微風(fēng)中忽明忽暗。，整個人像一灘泥一樣趴在桌上，懷里還抱著那個空酒壇，嘴里嘟嘟囔囔地說著夢話：“二哥……大哥……我再喝一杯……就一杯……”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均勻的鼾聲。，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但他酒量比龍驍好一些，至少還能坐穩(wěn)。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忽然笑了。“小軒，”他的聲音帶著醉意，懶洋洋的，“你說咱們上輩子要是也能這樣喝酒聊天，該多好。”，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上輩子的事，別提了。”他說。“好，不提。”龍撤舉起酒杯，“那就敬這輩子。”，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龍撤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jīng)西沉，星子也稀疏了許多。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子晃了晃，扶著桌沿站穩(wěn)了。“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他拍了拍龍驍?shù)募绨颍叭埽研眩摶貙m了。”，鼾聲如雷。，叫來福安：“讓人把三殿下抬回去，小心些，別摔著了。”，招呼兩個小太監(jiān)過來，一個抬胳膊一個抬腿，把龍驍像抬麻袋一樣抬走了。龍驍在被抬走的過程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來一杯”，然后又沉沉睡去。，笑著搖了搖頭，轉(zhuǎn)頭對龍軒說：“小軒，今天是我穿越過來之后，最高興的一天。”，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龍撤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明天還要上學(xué)堂呢，早點(diǎn)睡。”
“知道了，大哥。”龍軒說。
龍撤聽到“大哥”這兩個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溫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后跟著兩個提燈籠的太監(jiān)，火光在夜色中漸行漸遠(yuǎn)，最后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
龍軒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盞燈火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福安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殿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嗯。”龍軒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回了寢殿。
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shù)睦C龍圖案，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發(fā)生的事。可樂，雪碧，周遠(yuǎn)山，林越。這些詞語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轉(zhuǎn)個不停。但最后定格在腦海里的，不是那些痛苦的回憶，而是龍撤臨走時那個笑容。
他叫他大哥。
他叫他小軒。
前世的恩怨，也許真的可以放下了。
他閉上眼睛，沒多久就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這一夜，三個人都睡得很沉。
龍撤夢見了前世的老家，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誰。這一次，他終于能邁開腳步走過去了。
龍驍夢見自己在校場上打了一百個回合，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二哥在旁邊鼓掌，他高興得笑出了聲。
龍軒什么夢都沒有做。他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時間像流水一樣，無聲無息地從指縫間溜走。
自那夜之后，龍撤和龍軒之間的關(guān)系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在外人看來，太子和二皇子的相處方式和以前沒有什么不同——見面行禮，客客氣氣，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不說。但如果仔細(xì)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一些細(xì)小的不同。
比如，太子看二皇子的眼神變了。以前是客氣中帶著疏離，現(xiàn)在是溫和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比如，二皇子對太子的稱呼變了。以前是“太子殿下”，現(xiàn)在是“大哥”——雖然只是兩個字，但其中的分量完全不同。偶爾在公開場合，他還是會叫“太子哥哥”，但私下里，一聲“大哥”叫得自然而親切。
比如，兩個人偶爾會在御花園的角落里碰頭，一聊就是大半個時辰，沒人知道他們在聊什么。有太監(jiān)偷偷靠近聽過，只聽到“可樂雪碧空調(diào)WiFi”之類的怪詞，完全聽不懂，只好當(dāng)作兩位殿下在說夢話。
龍驍還是老樣子，每天在校場上揮汗如雨，每個月去太傅那里睡三天覺。他對龍撤的態(tài)度沒有太大變化——本來就覺得太子哥哥人不錯，現(xiàn)在只是覺得更不錯了而已。他偶爾也會跟著龍軒叫“大哥”，但更多的時候還是叫“太子哥哥”，畢竟叫習(xí)慣了。至于龍撤和龍軒之間那些他聽不懂的對話，他早就習(xí)慣了。在他心里，二哥說的話本來就經(jīng)常聽不懂，多一個人聽不懂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
四季輪轉(zhuǎn)，三年光陰，彈指而過。
永安十一年，秋。
太子龍撤十三歲了。
二皇子龍軒十二歲了。
三皇子龍驍十一歲了。
四皇子龍稷也十一歲了。
這一年的秋天，對于大梁皇室來說，是一個重要的節(jié)點(diǎn)。按照大梁的規(guī)矩，皇子年滿十三便算“出徒”，可以不再每日去太傅那里上課，而是開始參與朝政，學(xué)習(xí)治國理政。太子龍撤今年剛好到了這個年紀(jì)，而龍軒雖然才十二，但他的功課早就遠(yuǎn)超同齡人，太傅周文遠(yuǎn)曾多次向皇帝進(jìn)言，說二殿下的學(xué)問已經(jīng)不需要再教了，該教的都已經(jīng)教了，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去悟。
皇帝龍淵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但沒有急著做決定。
有人比他更急。
丞相趙崇。
這一日早朝之后，趙崇單獨(dú)求見皇帝。他進(jìn)了御書房，行禮之后，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陛下，臣有一請。”
“講。”皇帝正在批閱奏折，頭都沒有抬。
“太子殿下已年滿十三，二殿下也已十二，兩位殿下在太傅門下受教多年，臣以為，是時候檢驗(yàn)一下他們的所學(xué)了。”
皇帝手中的朱筆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趙崇臉上。
趙崇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他在朝中經(jīng)營多年，早已練就了一副不動聲色的本事。但皇帝不是普通人，他從趙崇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里，讀出了別的東西。
“丞相的意思是？”皇帝放下朱筆，靠在龍椅上，語氣不咸不淡。
“臣的意思是，可否由陛下親自設(shè)題，對兩位殿下來一次殿試？”趙崇說，“一來，可以檢驗(yàn)兩位殿下的真才實(shí)學(xué)；二來，也可以讓朝中諸臣看看，我大梁的皇子是何等優(yōu)秀。”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趙崇打的什么算盤。
太子龍撤資質(zhì)平庸，這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而二皇子龍軒天資聰穎，這也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趙崇提議殿試，表面上是“檢驗(yàn)所學(xué)”，實(shí)際上是想讓太子在眾人面前出丑，讓龍軒大放異彩，從而挑撥太子和二皇子的關(guān)系，制造皇室內(nèi)部的裂痕。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漁翁”，自然就是趙崇一手扶持的四皇子龍稷。
皇帝心里跟明鏡似的，但他沒有拒絕。
不是因?yàn)樗蛔R破趙崇的用心，而是因?yàn)樗X得，有些事遲早要面對。太子和二皇子都長大了，是時候讓他們站在臺前，接受考驗(yàn)了。至于趙崇想看到的“裂痕”——皇帝相信，他的兩個兒子沒有那么蠢。
“好，”皇帝放下茶杯，“就依丞相所言。明日午后，讓太子和二皇子來御書房，朕親自考他們。”
趙崇躬身行禮：“陛下圣明。”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嘴角的笑意比進(jìn)去的時候深了幾分。
但他不知道的是，皇帝在他走后，對身邊的大太監(jiān)德全說了一句話：“去告訴太子和二皇子，明天丞相要看他們兄弟相爭，讓他們好好演。”
德全心領(lǐng)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翌日午后。
龍撤和龍軒被同時召到了御書房。
兩個人是在路上遇到的。龍撤從東宮來，龍軒從永寧宮來，在御書房門口碰了個正著。
“大哥。”龍軒拱手行禮。
“小軒。”龍撤還禮。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到了同一個信息——昨**帝的話已經(jīng)傳到了各自耳朵里。
“丞相想看咱們打架。”龍撤壓低聲音說。
“那就讓他看。”龍軒微微一笑。
兩個人并肩走進(jìn)了御書房。
御書房里，皇帝龍淵坐在正中的龍案后面，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幾碟點(diǎn)心。太傅周文遠(yuǎn)坐在左側(cè)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卷書，但并沒有在看，目光在龍撤和龍軒身上來回打量著。丞相趙崇坐在右側(cè)，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面色沉靜如水。
“兒臣參見父皇。”龍撤和龍軒同時跪下，行了大禮。
“起來吧。”皇帝擺了擺手，“都坐。”
兩個人分別落座——龍撤坐在左側(cè)，龍軒坐在右側(cè)，正好是太傅和丞相中間的位置。
皇帝看著面前的兩個兒子，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
十三歲的龍撤，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清秀的少年。他身高比同齡人略矮一些，面容溫和，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生的親和力。他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太子常服，腰束玉帶，頭發(fā)束得一絲不茍，看上去干凈利落。但如果仔細(xì)看，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不是怕**，而是怕自己考得太差，給小軒丟人。
十二歲的龍軒，身量已經(jīng)比龍撤高出小半個頭。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外罩一件玄色的半臂，腰間系著一條銀絲編織的腰帶，整個人看上去清俊挺拔，像一棵剛抽條的小白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參加殿試的十二歲少年，倒像是一個在等**席的食客——從容，淡定，甚至還帶著一絲隱隱的期待。
皇帝在心里暗暗比較了一下兩個兒子，然后開口了。
“你們都長大了，”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在太傅門下學(xué)了這么多年，今天朕要親自考考你們。太傅教了什么，你們學(xué)了多少，朕都要看看。”
龍撤和龍軒同時拱手：“兒臣謹(jǐn)遵父皇教誨。”
皇帝從龍案上拿起兩張紙，分別遞給德全，由德全轉(zhuǎn)交給兩位皇子。
“題目是大梁的現(xiàn)狀和未來，”皇帝說，“你們各自寫一篇文章，暢所欲言。不要怕說錯，也不要怕說多了。朕要聽的是你們的真心話，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面文章。”
龍撤接過試題，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氣。
龍軒接過試題，掃了一眼，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德全指揮小太監(jiān)搬來兩張書案，面對面擺好，上面鋪好了宣紙，擺好了筆墨硯臺。龍撤和龍軒分別走到各自的書案前，坐了下來。
龍撤拿起毛筆，蘸了墨，懸腕在紙上，筆尖離紙面還有半寸的距離，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不是熱的——雖然御書房里的炭火燒得確實(shí)很旺——是急的。他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宣紙，腦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大梁的現(xiàn)狀他知道一些，未來發(fā)展他也想過一些，但要他把這些東西寫成一篇有條有理、言之有物的文章，他真的做不到。
他前世讀書的時候作文就不行。每次**，別的科目還能勉強(qiáng)及格，語文作文永遠(yuǎn)是拖后腿的那個。老師說他“言之無物，結(jié)構(gòu)松散”，他當(dāng)時還不服氣，覺得自己說的都是大實(shí)話，怎么就叫“言之無物”了？后來他才明白，大實(shí)話和大文章之間，隔著一條叫“文采”的河。
他這輩子也沒能游過去。
龍撤咬了咬牙，終于落了筆。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像擠牙膏一樣。寫了兩行，覺得不好，涂了重寫。寫了三行，又覺得不好，再涂了重寫。涂涂改改，修修補(bǔ)補(bǔ)，好不容易寫了半頁紙，回頭一看，連自己都不知道寫了什么。
“我這是什么命啊，”龍撤在心里哀嚎了一聲，“前世九年義務(wù)教育就要了我半條命，現(xiàn)在當(dāng)了太子還要**。”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小軒。
龍軒的筆正在紙上飛速移動，發(fā)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春蠶食葉，連綿不絕。他的坐姿很端正，但一點(diǎn)也不僵硬，脊背微微前傾，左手按著紙邊，右手執(zhí)筆，手腕靈活地轉(zhuǎn)動著，每一個字都寫得行云流水。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是一個人在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時，才會露出的那種從容不迫的微笑。
龍撤看著他的樣子，心里忽然冒出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小子真帥。
第二個念頭是：完了，我要丟人了。
他低下頭，繼續(xù)跟自己的文章較勁。
龍軒確實(shí)寫得很順暢。
不是因?yàn)樗三埑仿斆鞫嗌伲且驗(yàn)檫@篇文章，他在心里已經(jīng)打了無數(shù)遍的腹稿。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觀察、在思考、在琢磨——這個**有哪些問題，這些問題該怎么解決，如果有一天有人問他，他該怎么回答。
他想了十二年。
現(xiàn)在終于有機(jī)會把這些想法寫出來了。
他在文章的開頭，先寫了大梁的現(xiàn)狀。他沒有回避問題，而是直截了當(dāng)?shù)刂赋隽舜罅耗壳懊媾R的三大困境：
第一，吏治**。地方官員任人唯親，買官賣官成風(fēng)，百姓苦不堪言。他引用了幾個具體的例子——都是在太傅講課和朝中大臣閑聊時聽到的——來佐證自己的觀點(diǎn)。
第二，財政吃緊。連年征戰(zhàn)，國庫空虛，而皇室和官僚的開支卻越來越大，入不敷出。他在這里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如一人食五人之飯，焉能不餓？”
第三，邊患未平。北狄年年南下劫掠，西戎也不老實(shí)，大梁雖然國力強(qiáng)盛，但常年兩線作戰(zhàn)，消耗巨大。
寫完現(xiàn)狀，他開始寫對策。
他寫了一個“三策并舉”的方案：
上策，是整頓吏治。他建議設(shè)立“考功司”，專門負(fù)責(zé)考核地方官員的政績，每年一考，三年一評，優(yōu)者升，劣者降，貪者殺。這個想法并不新鮮，****都有人提過，但龍軒在這里加了一個細(xì)節(jié)：考核的標(biāo)準(zhǔn)不能只看稅收和治安，還要看百姓的評價。他建議皇帝可以暗中派遣“采訪使”到各地微服私訪，了解民情。
中策，是開源節(jié)流。他建議裁撤冗余的皇室開支，削減不必要的祭祀和慶典，把省下來的錢用來補(bǔ)貼軍費(fèi)和賑災(zāi)。同時，他建議開放鹽鐵專營中的某些環(huán)節(jié)，允許民間資本參與，以增加國庫收入。這個想法在當(dāng)時的朝堂上算是相當(dāng)大膽的——鹽鐵專營是**的錢袋子，從來沒有人敢打它的主意。
下策，是分化瓦解。對于北狄和西戎，他建議不要一味用兵，而是“以夷制夷”——拉攏一部，打擊另一部，讓他們自己打起來，大梁坐收漁翁之利。他在文章里寫道：“北狄諸部，各有首領(lǐng)，貌合神離。陛下若遣一使者，攜金帛往說其西部，許以通商之利，則西部必附我。西部附我，則東部孤；東部孤，則北狄之勢分；勢分，則不足為患矣。”
寫到這里，他已經(jīng)寫滿了整整三頁紙。他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段總結(jié)，把前面說的內(nèi)容概括了一遍，然后落筆。
最后一個字寫完，他放下毛筆，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將文章卷起來，交給身邊的太監(jiān)。
抬頭一看，龍撤還在寫——確切地說，還在涂。
龍撤的紙上到處都是墨團(tuán)，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他咬著筆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正在跟最后一段較勁。他已經(jīng)寫了四頁紙——不是因?yàn)樗麑懙枚啵且驗(yàn)樗繉懸欢尉鸵貋恚速M(fèi)了大量的紙。
龍軒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迅速移開了目光。
不是想笑，是怕自己笑出來，讓大哥更難堪。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龍撤終于寫完了。他把筆往硯臺上一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他把自己的文章卷起來，遞給太監(jiān)的時候，手微微發(fā)抖——不是害怕，是寫了太久，手酸了。
皇帝讓德全把兩份文章呈上來。
他先拿起了龍撤的。
龍撤的文章不長，大約六七百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爪子刨出來的。內(nèi)容倒也中規(guī)中矩——先說大梁國泰民安，陛下圣明；再說太子年幼，才疏學(xué)淺，不敢妄議國政；最后說了一些“愿陛下保重龍體，臣等必當(dāng)勤勉”之類的場面話。
皇帝看完了，面無表情地把文章放下，說了一句：“勉強(qiáng)。沒有什么重大的錯誤。”
這句話翻譯一下就是：寫得不好，但好在沒寫錯什么。
龍撤低下頭，耳根微微發(fā)紅。
丞相趙崇坐在一旁，偷偷地笑了。那笑容很淺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皇帝看到了，龍軒也看到了。
龍軒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丞相，”皇帝轉(zhuǎn)頭看向趙崇，“你覺得太子的文章如何？”
趙崇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太子殿下還年輕，文章雖然樸素了一些，但言之有物，態(tài)度誠懇。臣以為，殿下只要再多磨練幾年，一定會成長起來的。”
這話說得好聽，但言外之意誰都聽得出來——“現(xiàn)在不行，以后再說吧。”
皇帝沒有接話，而是拿起了龍軒的文章。
他打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那工整清秀的字跡，眉頭微微舒展。他的閱讀速度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時候會在某一行停下來，反復(fù)看兩遍，然后再繼續(xù)往下讀。
讀到“三策并舉”的部分，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讀到“考功司”的建議時，他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讀到“采訪使微服私訪”的提議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yáng)。
讀到“開源節(jié)流、裁撤冗余”時，他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讀到“以夷制夷、分化瓦解”時，他把文章放下，深深地看了龍軒一眼。
那一眼里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情緒。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寫出這樣的文章，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擔(dān)心？
皇帝沒有讓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太久。他重新拿起文章，把剩下的部分看完，然后輕輕地、鄭重地將文章放在龍案上。
“好。”他說了一個字。
這一個字，分量比千言萬語都重。
趙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很快調(diào)整了過來，換上了一副贊賞的表情。
“陛下，”趙崇拱手道，“二殿下的文章，臣能否一觀？”
皇帝把文章遞給他。趙崇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沉，但嘴角的笑容反而越來越深。這是一種矛盾的表情——眼睛在生氣，嘴巴在笑。能做到這一點(diǎn)的，朝中只有趙崇一個人。
“陛下，”趙崇放下文章，轉(zhuǎn)身對皇帝說，“二殿下的文章，超凡脫俗，臣聞所未聞。尤其是那‘三策并舉’一節(jié)，其中的許多計劃和**，真是……前無古人。”
“前無古人”這四個字，他說得很重。
皇帝聽出了弦外之音——“前無古人”可以是夸贊，也可以是警告。太過超前的東西，往往意味著不合時宜，意味著標(biāo)新立異，意味著離經(jīng)叛道。
但皇帝沒有理會這個弦外之音。他看著龍軒，目光溫和而堅(jiān)定。
“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皇帝說，“這篇文章，朕收下了。你說的那些建議，朕會認(rèn)真考慮。以后要多加勤勉，不可懈怠。”
“兒臣謹(jǐn)遵父皇教誨。”龍軒躬身行禮。
皇帝頓了頓，然后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
“宣旨。”
德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從袖中取出一卷明**的絹帛，展開來，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二皇子龍軒，天資聰穎，勤勉好學(xué)，文韜武略，深肖朕躬。今已年滿十二，學(xué)業(yè)有成，特封為景王，賜金印，開府建牙，設(shè)官屬。欽此。”
御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龍撤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站起身來，朝龍軒拱手笑道：“恭喜景王殿下。”
他叫的是“景王殿下”，但看龍軒的眼神里，分明寫著一句話——小軒，你真棒。
龍軒看了他一眼，從大哥的眼神里讀出了真誠的喜悅，沒有一絲嫉妒或不甘。他微微點(diǎn)頭，然后轉(zhuǎn)身面向皇帝，跪下接旨。
“兒臣謝父皇隆恩。”
趙崇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緊了。
景王。
十二歲封王，大梁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他看了一眼龍撤——太子正在笑著拍龍軒的肩膀，那笑容真誠得不像假的。趙崇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要么這個太子是真的蠢，要么這個太子是真的能裝。
不管是哪一種，對他和四皇子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龍軒接過圣旨，站起身來。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jìn)來，落在他手中的明黃絹帛上，將那些金色的字照得熠熠生輝。
他低頭看著那卷圣旨，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前世他是一個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普通打工人。今生他是一個十二歲就被封王的皇子。
命運(yùn)這個東西，真是說不清楚。
龍撤湊過來，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小軒，以后可要罩著我啊。”
龍軒看了他一眼，也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一個太子，讓一個王爺罩著，不怕丟人？”
“不怕，”龍撤理直氣壯地說，“在自己人面前，丟人算什么？”
龍軒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上揚(yáng)了一個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