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路兩邊忽然變得空曠起來。

沒有莊稼，沒有樹木，只有一片起伏的土坡。

月光照著，能看見一個個隆起的土包，有大有小，密密麻麻。

墳地。

王守仁腳下一頓，后背倏地繃緊了。

他從小在城里長大，沒見過真正的墳地。

老家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去過一回公墓，那是一片整齊的墓碑，有花圈，有松柏，有人打掃。

跟眼前這個完全不一樣。

這里的墳包高低錯落，有些塌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雜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簌簌地響。偶爾有幾點磷火飄過，綠瑩瑩的，忽明忽滅。

鬼火。

王守仁腦子里蹦出這兩個字，頭皮一陣發麻。

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些鬼故事——墳地里會有穿白衣的女人，會有蹲在路邊哭的小孩，會有伸出來的手抓住過路人的腳脖子……

腳步慢下來。

他想繞路，但四下看了看，墳地兩邊是望不到邊的莊稼地，黑壓壓的，比墳地還瘆人。

中間的土路直直穿過墳地，是唯一的通道。

只能走。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往前走。

腳踩在土路上，沙沙響。

兩邊是墳包，一個接一個。有些墳前還插著木牌，歪歪斜斜，字跡早就看不清了。

有風吹過，雜草里窸窸窣窣，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心跳又快了。

咚咚咚，咚咚咚。

王守仁目不斜視，死死盯著前方的路，不敢往兩邊看。

但余光還是能瞥見那些墳包，一個個蹲在那兒，像沉默的人。

鬼……

他腦子里止不住地想：這些墳里埋的是什么人？他們死的時候，是什么樣子？有沒有不甘心？有沒有冤屈？會不會……

忽然，一陣風吹過，墳地那頭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

王守仁渾身一僵，差點叫出聲來。

“咕咕喵——咕咕喵——”

貓頭鷹。

他聽出來了，是貓頭鷹叫。

小時候在動物園聽過，但動物園的貓頭鷹叫起來，沒有這么瘆人。

冷汗順著脊背流下來。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就在這時，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世界上要是真有鬼，那**還敢這么囂張？

那些被殺害的人，薛莊的那些人，還有這墳地里埋著的不知道多少冤魂，他們要是能變成鬼，早就把那些**撕成碎片了。

可**還在**。還在燒。還在搶。

沒有鬼。

什么都沒有。

如果有，那一定是老天瞎了眼。

王守仁忽然站住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軍裝。

蹭了一身土，皺皺巴巴，袖口還撕了個口子。

在月光下，那灰撲撲的顏色，怎么看怎么踏實。

他想起老漢那句話：后生，趕緊去找你的隊伍。

隊伍。

穿這身衣裳的，是有隊伍的。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前走。

兩邊還是墳包，雜草還是簌簌響，貓頭鷹還在遠處叫。

但那些好像都不那么可怕了。

他甚至敢往兩邊看了。

月光下，那些墳包靜靜地臥著，像一個個沉默的土丘。

有些墳前散落著紙錢，已經發白，風一吹，打著旋兒飄起來。

王守仁忽然想：這些埋著的人，活著的時候，也是爹生娘養的。他們種地，過日子，盼著收成好點，盼著**早點滾蛋。他們死的時候，大概也是這么想的。

他們不會害人。

害人的，是那些穿著黃皮的**。

走出墳地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片墳地靜靜的，雜草搖曳，磷火點點。

其實也沒什么可怕的。

鬼這玩意兒，都是自己嚇自己。

他笑了笑，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前面還是黑漆漆的夜，還是望不到頭的路。

但那個箭頭還在，懸在半空中，往前指著。

他摸了摸懷里剩下的那塊紅薯，硬硬的，還在。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