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眼神和語氣都不對勁，程郁森當下就撒了謊：“村長奶奶，她昨天晚上端來的。”

被潑了一盆冷水，陸林敕頓時冷靜下來，松開了小男孩的手。

“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吧。”

他側過上半身，從掛在行軍床頭的軍綠色背包里摸出兩塊糖。

“給你和妹妹一人一個。”

不到五歲的孩子，看著難得一見的奶糖，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程郁森小拳頭攥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兩顆糖。

看著眼前這小豆丁倔強的模樣，陸林敕突然覺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不好意思小朋友，你快拿走吧，叔叔要睡了。”

猶豫了好一陣，程郁森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只拿了一顆糖：“謝謝叔叔，祝你的傷快快好。”

說罷，他端著碗跑出了側屋。

陸林敕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叫隊醫來檢查一下自己的心臟——這兩天老是一抽一抽地疼，這是以前沒有過的，太奇怪了。但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正琢磨著，隔壁突然傳來一聲小孩的尖叫，緊接著就是孩子的哭聲。

陸林敕聽著那揪心的哭聲，趕緊大聲喊人，把墻外面的隊醫引了過來。

“怎么了？”

“我沒事，你去隔壁看看兩個孩子。”

“好。”

隊醫常海推開虛掩的門，就看見小男孩蹲在地上，捂著手指頭哭。

“叔叔，哥哥被開水燙著手了。”

常海一把拎起地上的孩子，沖到井邊，用大量的井水給孩子沖洗燙傷的地方。好在受傷的也就一個指甲蓋大小，這個天氣注意養護，不會發炎。

“好了，小子別哭了。我給你抹點兒燙傷膏，記住千萬不能讓傷口沾上臟東西，聽見了嗎？”

程郁森點點頭：“謝謝叔叔，我沒事的。”

常海沒再多說，帶著小孩進了側屋，給他抹了燙傷膏。

“包好了，這兩天都可以找我換藥。”

“謝謝兩位叔叔，我得回去照顧妹妹了。”

等小孩兒離開，常海一邊收拾醫藥箱，一邊說起了自己的發現：“真可憐，你都不知道那小孩兒穿得挺厚，可我一把他拎起來，輕飄飄的。還有他那個妹妹，臉色慘白，嘴唇發烏。跟著這樣一個媽，怕是……嘖嘖嘖。”

“那個小女孩兒是不是心臟有問題？”

“我初步判斷應該是，但沒仔細查過，不敢亂說。”

陸林敕想起那雙黑乎乎的小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小年紀就要照顧妹妹，明明他自己也是個丁點兒大的孩子，正是需要父母的時候。不過說真的，咱來了兩天了，也沒看見孩子**，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吧……”

“阿嚏——”

常海放下手里的藥瓶：“你啊你，能不能把被子蓋好？你知道你現在這個傷勢，要是再受了寒，這條腿就保不住了，知道嗎？”

“知道了。就是覺得耳朵發燙，應該沒事。”

這句話直接讓常海警惕起來。他給陸林敕量了體溫，倒是正常。

“可能是屋里沒通風，我給你開個小縫。”

常海把屋門掩上，離開了側屋。

出去的時候，正屋的門開著。小孩子站在灶臺邊，踩在木凳上刷鍋，動作嫻熟得讓人心疼。

“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時間一晃，夜幕降臨。

天上的月亮被烏云遮住了。

到了時候，程挽玉摸著黑往家走。

狗叫聲此起彼伏。

終于，她走到了屋門口。

進了院子，程挽玉晚上眼神不好，但能覺出屋檐下坐著個人。大概是側屋那個養傷的。她裝作沒看見，徑直朝正屋走。

忽然，側邊屋檐下響起一道嘶啞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女同志，賺到錢了就好好對孩子，至少給孩子買點兒像樣的吃的，做身新衣裳。天快冷了，容易生凍瘡。”

程挽玉沒理，徑直走進了屋里。

兄妹倆已經依偎在一起睡著了。

鍋里還留著給她熱的野菜窩頭。

剛才那個人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這些年，她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森森。

好在錢拿到了，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等女兒的病好了，他們就能過上普通家庭的日子。她再也不用為了幾分幾厘抓耳撓腮，不會再因為糧缸見了底而發愁。

捉襟見肘的日子就快過去了，嚴冬過后，溫暖的春天會如約而至。

剛才離開的時候，她已經拿到了所有的錢。

煤油燈下，粗糙的手指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一筆一筆記下來——總共六千七百五十二塊三毛二。算上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還有很多年前那些人留下的一筆巨款，刨去手術的大致費用，所有費用按最高的算，再加上后期的住院費、醫藥費以及后續的療養，還能剩下三四百塊。

這些錢，足夠她在大城市找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和孩子。

縣城醫院的轉院介紹信已經全部準備妥當。

程挽玉盤算著自己的行程——明天送走運送物資的車隊，第二天她就去縣城買車票。

“剛好這房子的租期也快到了，就不續了……”她小聲念叨著，計劃著未來一段時間的安排。

第二天。

天不亮，程挽玉就起床給孩子做飯。

把飯做好溫在鍋里，她披著晨光出門修車。

大馬路上，大部分人都已經等著了。

天放了晴，大家心里連日來的陰霾也隨之散去了不少。

昨天修好的兩輛車，現在已經全部正常。

“程同志，你真厲害！”

**背著手，嚴肅地說：“該干什么干什么，別話多。”

小戰士捂著嘴站好了。

隨后**把參謀長拉到旁邊：“昨天讓你問，你問清楚了嗎？”

“問清楚了。人家就是個可憐的寡婦，拖著兩個娃。要那么多錢，是因為小女兒心臟有病。況且人家早三年就一直住在這里了，你想多了。”

“這樣啊。不過我還是不放心。我寫一封信，你讓人送去縣城我那個老戰友手里，讓他務必給我調查清楚，即刻回信。”

參謀長知道自己這個老搭檔是個謹慎敏感的性子，便一口答應下來。

臨近中午的時候，溫度漸漸升高。前些天冷得能把牙齒凍掉，這會兒秋老虎卻突然又殺回來了。毫無準備的程挽玉，身上出了汗之后不停地發*，臉也紅得不成樣子。好在出門時習慣了在兜里裝個口罩。

“程工，你的口罩染黑了。”

過了一會兒，旁邊一個幫忙的小戰士提醒道。

臉被曬得發*，程挽玉也顧不上形象和臟不臟了。

“謝謝，沒關系。修車哪有不臟的。”

即便戴著口罩，她的笑也讓人動容。

小戰士不禁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難處。

“你來干什么！”

**突然提高了嗓門。程挽玉循聲看過去，卻被一層層的人擋住了視線。

“來的是誰啊？”

“哦，這位可厲害了，年紀輕輕就是……反正很厲害。不好意思啊程工，說多了我要犯錯誤的。”

“嗯，是我多嘴了。你提醒得對，不然該連累你了。”

兩人正干著活，有人從旁邊路過。程挽玉恍惚間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下意識地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