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第一節
陸正霆這輩子只見過兩種表情的沈知念。
一種是剛嫁給他那會兒。
每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洗漱，她從屋里出來倒洗臉水，會沖他笑一下。
笑完了就低頭走回去，耳朵有一點紅。
后來就不笑了。
后來她一個人住在單位家屬院的樓里，每天準時上班，按時下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加班晚歸，灶臺上永遠溫著飯。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她也不問他要。
他以為把工資全交給她、讓她搬進家屬樓，就是丈夫該做的全部。
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這些。
她想讓他下班早點回來，想他偶爾問一句累不累，想他跟她說說話。
可他太忙了。
也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么跟人好好相處。
她什么都沒說，他也什么都沒問。
兩個人就在同一間屋子里越來越安靜。
后來她走了。
走的時候只留了張字條，說她想一個人過。
他找過她。
找了半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找不到。
單位里不是沒人想給他介紹。
他每次都搖頭。
他不是在等她回來。
他是覺得，自己把她弄丟了，總得找到才能算完。
五年后，他已經是單位里最年輕的負責人之一，帶隊到南方出差，臨時在清江鎮補給。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不過十來分鐘，街兩邊是低矮的磚房，供銷社門口蹲著幾個曬太陽的閑漢。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點，車隊加完油就可以繼續趕路。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小女孩。
紡織廠門口，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拿石子在水泥地上畫著什么。
辮子扎得不算齊整，有一邊高一邊低，辮梢上系了兩顆紅毛線球。
她畫完了一筆，把石子換到另一只手里，抬頭沖傳達室的大爺笑了一下。
陸正霆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那個笑容。
沈知念剛嫁給他的時候也這樣笑。
眉毛先彎，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角。
他不記得自己多少次站在院子里假裝洗漱，就是為了等她出門倒水的時候看她笑那一下。
“主任？”
司機轉頭看他，“怎么了？”
陸正霆沒回答。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紡織廠的鐵門開了，女工們從門里涌出來。
小女孩踮起腳尖在人堆里找，然后眼睛一亮，朝一個人跑過去。
“媽媽！”
沈知念從人堆里走出來。
她瘦了，比以前更瘦，顴骨凸出來，下巴尖了一些。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沾著棉絮。
她彎下腰把小女孩抱起來，在懷里掂了掂，說念念又長沉了。
小女孩摟著她的脖子說今天畫了一朵花，傳達室爺爺說畫得好看。
念念。
陸正霆站在路對面的風里，挪不動腳。
沈知念抱著女兒往街上走。
走了幾步，余光掃到了這邊。
她整個人僵住了——然后她把懷里的念念往身后藏了一下。
那個動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怕他。
是護著孩子。
念念從媽媽肩膀后面探出頭，看著這個站在路那邊的陌生人。
“媽媽，那個人是誰。”
沈知念沒有回答。
她收回目光，把念念往上托了托，轉過身，一步一步往街的另一頭走去。
她沒有回頭。
陸正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樣子還是和以前一樣，背挺得很直。
他看著她走遠，看著念念趴在她肩頭上沖他這邊看了一眼，然后轉過街角，不見了。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
“主任，油加好了，咱們走不走？”
“你們先走。”
陸正霆說，“我有點事，明天再趕上。”
他轉身往沈知念消失的那個街角走去。
第二節
沈知念抱著念念走進巷子里，拐過彎才停下來。
她把念念放在地上，撐著膝蓋喘了口氣——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手在抖。
五年。
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
念念仰頭看著她。
“媽媽，那個人是誰。”
“以前認識的人。”
她說，“走吧，回家做飯。”
念念沒有追問。
這孩子從小就知道什么時候該問什么時候不該問，懂事得讓沈知念有時候心里發酸。
她牽著念念的手往家走，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一幕。
他站在路對面，穿著一身單位發的制服，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