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接到包裹那天，是農歷七月十三。

快遞員是個生面孔，不是鎮上常跑這條線的小劉。陳北接過那個鞋盒大小的紙箱時，手指沾了一手濕。紙箱往外滲水，一滴一滴砸在門檻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什么東西？”陳北問。

快遞員已經騎上三輪車走了。巷子口空蕩蕩的，只有七八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面反光。

他拆開包裹。里面是一雙布鞋，黑面白底，手工納的千層底，針腳密實。鞋子是濕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鞋窠里塞著一張紙條，展開來只有四個字，毛筆寫的，墨跡被水洇開，但還能辨認——

“該回來了。”

陳北認得那手字。是**陳廣田的筆跡。

問題是，陳廣田三年前就死了。

陳北已經十年沒回過塘窩村。當年他走的時候十七歲，背著個蛇皮袋，搭了一輛運煤的卡車，從山里到縣城，又從縣城到省城，最后在這座南方小城落了腳，開了一家汽車修理鋪。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日子過得跟山里頭沒什么關系了。

他不想回去。塘窩村那個地方，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土路通到鎮上，下雨天泥漿能沒到小腿肚子。村里十幾戶人，窮得叮當響。當年**把他往死里打，他從床上爬起來，擦干鼻血，就走了。

但那雙布鞋他認得。是他娘做的。

他娘死得更早。生他的時候難產，大出血，抬到鎮上衛生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她留給人間的最后一件東西，就是做了一半的布鞋。陳廣田后來接著做完了，一共四雙，陳北從七歲穿到十五歲，穿爛了三雙。最后一雙收在柜子里，說等你娶媳婦的時候穿。

陳北把布鞋翻過來。鞋底納著一個“北”字。

是他那雙。

他老婆張薇從廚房出來，看他站在門口發愣，問怎么了。陳北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說沒事，修車去。

鋪子里忙了一下午。一輛面包車離合器片燒了，陳北鉆在車底下拆變速箱，弄得一身機油。

天擦黑的時候，他洗完手，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塘窩村沒有信號，只有村口小賣部有一部座機。陳北撥過去，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這回有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