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朝是被嗆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頂纏枝蓮紋的帳子，藕荷色紗羅在午后的光里輕輕搖晃。有風從鏤花窗欞擠進來，帶著院子里梔子花的甜香。她的手邊擱著一只掐絲琺瑯的手爐，觸手尚溫。
不對。
她盯著那只手爐看了很久，這是她十五歲時外祖母送的。外祖母說，京城不比通州暖和，你從小怕冷，帶著它。
可她的外祖母，七年前就去世了。
顧錦朝緩緩撐起身子，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眼間還帶著少年氣。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門。
她記得自己死過一回。
死的時候兒子正在娶親，鞭炮聲從街頭響到街尾，紅紙屑滿天飛，像下了一場赤色的雪。而她枯坐在偏院的冷炕上，懷里摟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襖，聽著外面的熱鬧，慢慢閉上了眼睛。
四十一歲，百病纏身，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可現在，她又十五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丫鬟碧桃端著一碗蓮子羹進來，見她醒了，喜得差點把碗摔了。“姑娘您可算醒了！昨兒夜里您燒得厲害，奴婢去請大夫來，大夫說您是受了風寒，開了藥，您吃了睡到現在。”
顧錦朝接過蓮子羹，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甜的。
“方才誰來過？”
碧桃一愣：“沒有人來過啊。”
顧錦朝垂下眼，沒有說話。她明明聽見一個聲音，在昏昏沉沉中反復回響。
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人說，如果你過不下去了，回來找我。
他說，我一直都在。
她記得這個聲音。刻在骨頭里。
葉限。
重活一世，她記住了很多東西：記住了前世嫁進陳家后日復一日的枯寂，記住了陳玄青的冷漠與厭惡，記住了陳三爺客死他鄉時那杯涼透的茶，記住了她被關進偏院時連件厚實的衣裳都討不來的狼狽。
但她記得最牢的，是那些她前世刻意忽略的東西。
葉限看她時小心翼翼藏起的目光，像怕一露出就被風吹滅的燭火。
葉限在寶相寺前心疾發作，她幫他順氣，他醒來時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還活著”。
還有那次，她被人堵在巷子里，他騎馬沖進來，二話不說將那人趕走，自己從馬上滾下來，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