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裴云崢為了求我回心轉意,在將軍府門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發誓遣散所有通房,這輩子只認我這一個救命恩人做主母。
我看他誠心悔過,終究心軟收回了放妻書。
直到秋狩那天,他為了追逐一只白狐滾落懸崖。
搜山的侍衛在山洞里找到他時,他正壓在一個女子身上索求無度。
而那個女子,正是他口口聲聲說已經發賣的青樓瘦馬。
帶路的老管家戰戰兢兢地遞上從山洞外撿到的東西。
散落的褻褲,還有一塊刻著兩人名字的同心玉。
裴云崢衣衫凌亂地走出來,第一時間便將那瘦馬護在身后。
“是我情難自禁,你身為當家主母,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看著這個我曾割肉做藥引救回來的白眼狼,滿眼只剩嘲弄。
恩已還,情已斷。
這腌臜的將軍府,留給你們這對狗男女便是。
我為了尋他,連夜翻山越嶺,雙手被荊棘劃得鮮血淋漓,連指甲都翻折了兩個。
此刻,那些傷口卻感覺不到痛了。
“你怎么來了?”
裴云錚站起身,衣衫不整,卻依舊端著高高在上的將軍架子。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云鶯身上。
她攥著裴云崢的衣角,眼底卻閃爍著藏不住的挑釁與得意。
“夫人莫怪......”
云鶯聲音嬌怯,帶著歡愉后的微喘。
“將軍墜崖受了驚嚇,奴家只是想安撫將軍。”
“你不是說,她已經被發賣了嗎?”
裴云崢眉頭微皺,大步走到我面前。
“清梧,你別無理取鬧。”
“秋狩兇險,我險些喪命。是鶯兒一路跟著我,不顧性命跳下懸崖救我。”
“我情難自禁,一時沒忍住。”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指責。
“你身為當家主母,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容人之量。
這四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三月前,是誰在暴雨中跪了三天三夜?
是誰指天誓日,說這輩子只認我這一個救命恩人做主母?
我看他誠心悔過,不顧舊傷復發,親自將那封已經寫好的放妻書從火盆里搶出來。
燙得滿手是泡。
就換來一句“容人之量”?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裴云崢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笑什么?鶯兒越不過你去。你若實在氣不過,回府后我讓她給你敬茶賠罪便是。”
他以為我還在拈酸吃醋,只要他服軟,我就會繼續做他的賢妻。
我拿起那半塊刻著“云崢”二字的玉佩。
裴云崢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以為我要服軟。
下一秒,我揚起手,將那半塊玉佩狠狠砸在旁邊的巖石上。
裴云崢的臉色瞬間變了。
“沈清梧!你瘋了?那是太后賜下的同心玉!”
“是啊,我瘋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玉屑。
“裴云崢,你這條命,是我五年前用半碗心頭血換回來的。”
“那三天三夜的跪,就當是你還了我的血債。”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那對狗男女一眼。
“這腌臜的將軍府,留給你們便是。”
“站住!”裴云崢在身后怒吼。
他想追上來,卻被云鶯一把抱住了大腿。
“將軍,奴家肚子好痛......”
我踩著滿地泥濘和碎石,一步步走出山洞。
胸口那道五年前留下的陳年舊疤,隱隱作痛。
沒關系,剜出去的肉長不回來。
但送出去的休書,還可以再寫一封。
2
回府的馬車顛簸了一路。
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海里全是五年前的畫面。
那年裴云崢中了南疆奇毒,太醫束手無策。
說唯有用至親之人或者肌膚之親的心頭血做藥引,方能吊住一口氣。
裴家滿門抄斬,他哪來的至親?
是我這個剛與他定親的未婚妻。
拿了把**,生生剜下胸口一塊肉,連帶著半碗心頭血,喂進了他嘴里。
那場痛,讓我落下了終身畏寒的病根。
每逢陰雨天,心口便如萬蟻噬咬。
可裴云崢醒來后,握著我的手說:
“清梧,你這般待我,我裴云崢此生若負你,便叫我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男人的誓言,原來比秋天的落葉還要廉價。
回到將軍后,我徑直去了庫房。
“把我的嫁妝單子拿來。”我對貼身丫鬟半夏說道。
半夏紅著眼眶,搬出厚厚一摞賬冊。
“夫人,您真的要走?”
“不走留在這里看他們惡心我嗎?”
我翻開賬冊,開始清點。
這些年,裴云崢為了打仗,掏空了將軍府的家底。
是我用自己的嫁妝,替他填補軍需,替他上下打點。
如今,我要把屬于我的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傍晚時分,裴云崢終于回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常服,身上那股刺鼻的脂粉味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看到滿院子堆放的紅木箱籠,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你在做什么?”
我頭也沒抬,繼續核對賬目。
“清點嫁妝。既然要和離,賬自然要算清楚。”
“砰!”
他一巴掌拍在黃花梨木的書案上,震得硯臺里的墨汁濺落出來,污了我的賬冊。
“沈清梧,你鬧夠了沒有?!”
裴云崢繞過書案,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不過是收用了一個女人,你就鬧著要和離?你把將軍府當成什么地方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冷冷地看著他。
“放手。”
“我不放!”他咬牙切齒,“我說了,鶯兒只是個意外。她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負義。”
“好一個不能忘恩負義。”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后退兩步。
“她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許。那我呢?”
我扯開衣襟,露出鎖骨下方那道猙獰交錯的傷疤。
裴云崢的瞳孔猛地一縮,視線觸及那道疤痕時,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和愧疚。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那是過去的事了。這些年我給了你將軍夫人的尊榮,給了你管家之權。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他上前一步,試圖放柔聲音。
“清梧,別鬧了。我答應你,鶯兒進門雖做個平妻,但越不過你去。將軍府的主母,永遠只能是你。”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以為,我沈清梧圖的是他將軍府的主母之位?
我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拿出一張用漿糊重新粘好的宣紙。
那是三月前,他為了求我原諒,當著我的面撕毀的放妻書。
我把它拍在桌上。
“簽字吧。”
裴云崢定定看著那張布滿裂痕的紙,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認真的?”
“是。”
“沈清梧,你別后悔!”
他突然暴起,一把抽出掛在墻上的佩劍。
擺在院子中央的一口紫檀木嫁妝箱子,被他一劍劈成了兩半。
里面的上等蜀錦散落一地,沾滿了灰塵。
“你想和離?做夢!”
裴云崢提著劍,劍尖直指我的鼻尖。
“只要我裴云崢活著一天,你就只能是我將軍府的人。死,也得進我裴家的祖墳!”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劍鋒,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裴云崢,你真可悲。你留不住我的心,就只能用這種下作的手段留住我的人嗎?”
他被戳中了痛處,臉色鐵青。
“來人!”他大喝一聲。
門外的侍衛立刻涌了進來。
“把夫人關在主院,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這些箱子,全給我抬去庫房鎖起來!”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半夏看著滿地狼藉的嫁妝,絕望地癱坐在地哭出了聲:
“夫人,將軍擺明了是要將咱們困死在這里啊!過兩**若強行把那個瘦馬抬進門,咱們......”
“嫁妝?那不過是些障眼法罷了。他現在搶得越急,將來死得就越慘。”
3
被軟禁的第三天,主院的門終于開了。
裴云崢端著一個青花瓷盅走了進來。
他臉上沒有了前兩日的暴怒,卻也并未放下身段。
“關了你三天,你的脾氣也該鬧夠了。”
他將瓷盅重重擱在桌上。
“這是百年老參湯,喝了它。過去的事,只要你不再揪著不放,我便權當沒發生過。”
我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只覺得可笑。
他劈了我的嫁妝,軟禁了我,如今端一碗湯來,竟覺得自己是大度寬容?
我側身避開他試圖握過來的手。
“將軍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惱怒,但又生生壓了下去,語氣生硬道:
“明日便是上巳節,宮里設宴。你準備一下,隨我一同赴宴。”
“怎么?你的鶯兒上不得臺面,需要我這個正妻去給你鎮場子,幫你掩蓋將軍府寵妾滅妻的丑聞了?”
我毫不留情地刺穿他。
裴云崢額角的青筋跳了跳,猛地拔高了聲音:
“沈清梧!我今日是來給你臺階下的,你非要鬧得這么難堪嗎?”
“難堪的是你,不是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嬌滴滴的聲音。
“將軍~”
云鶯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云錦百褶裙,頭上插滿了金步搖。
那正紅色,是只有正妻才能穿的顏色。
“姐姐。”云鶯走到我面前,敷衍地福了福身。
“聽聞姐姐身子不適,妹妹特意來看看。這參湯可是將軍守在爐子邊熬了三個時辰呢,姐姐可千萬別辜負了將軍的一番心意。”
她說著,竟自顧自地端起那碗參湯,遞到我面前。
“姐姐,請用。”
我冷冷地看著她。
“誰給你的膽子,穿正紅色的衣服?”
云鶯臉色一僵,下意識地看向裴云崢。
裴云崢皺了皺眉,“不過是一件衣服,你何必斤斤計較?”
“規矩就是規矩。妾室穿正紅,按家法,當掌嘴二十。”
我揚起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云鶯的臉上。
云鶯慘叫一聲,整個人跌倒在地。
手里的瓷盅也隨之飛了出去。
“鶯兒!”
裴云崢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一把將云鶯護在懷里。
同時,他猛地一揮手,將那只飛在半空的瓷盅狠狠拂開。
“沈清梧你發什么瘋!”
滾燙的參湯混雜著碎裂的瓷片,盡數潑在了我的胸口。
那里,正是五年前剜肉取血的地方。
鉆心的劇痛瞬間從胸口蔓延至全身。
我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低頭看去,胸口的衣襟已經被燙穿,猩紅的血水混合著參湯,順著衣服落在地上。
整個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裴云崢抱著云鶯的手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清......清梧......”
他似乎想伸手來碰我,卻又不敢。
云鶯還在他懷里嚶嚶哭泣,見狀立刻捂住肚子。
“將軍,我的肚子好痛......孩子,我們的孩子......”
裴云崢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了看懷里痛苦的云鶯,又看了看滿身是血的我。
最終,他咬了咬牙。
“來人,快傳府醫去偏院!”
他一把抱起云鶯,頭也不回地沖出了主院。
連一句多余的問候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和那一灘血跡,突然覺得一點都不痛了。
半夏哭著撲上來,“夫人!您的傷......”
“別哭。”
我推開她,轉身走進內室處理傷口。
胸口的衣服已經和燙爛的血肉粘連在一起。
我咬著牙,用**一點一點,將那些粘連的布料連同腐肉一起挑開。
每挑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鋸子在拉扯我的神經。
冷汗濕透了我的后背,但我沒有流一滴眼淚。
半夏在旁邊捧著金瘡藥,哭得快要暈厥過去。
“夫人,您這是何苦啊......”
“不把腐肉剜干凈,傷口怎么能好?”
4
次日便是上巳節。
半夏看著我將厚重的誥命服一層層穿在身上,急得直掉眼淚:
“夫人,您的傷口還沒結痂,這朝服這么重,勒在身上怎么受得住啊!”
“將軍他昨日都那樣對您了,您何必還要去替他撐門面?”
“去,為何不去?”我理了理衣襟,“我不去,怎么對得起他這一番苦心?”
到了朱雀大街的畫舫上,京中權貴云集。
裴云崢看到我按時赴宴,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緊繃的臉色緩和了幾分。
他走到我身邊,當著全京城權貴家眷的面,將一串金鑰匙遞到了我面前。
“昨日的事,是我一時情急。但這管家鑰匙我現在還給你。”
“今日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也該適可而止,別再給我甩臉子了。”
話音剛落,他抬起頭,又換上了一副敬重嫡妻的模樣。
仿佛昨日那個為了小妾將我燙得皮開肉綻的人,根本不是他。
周圍響起一片艷羨的贊嘆聲。
“裴將軍真是寵妻如命啊。”
“沈夫人好福氣,不過是個小妾,哪能動搖正妻的地位。”
我沒有接那串金鑰匙。
就在這時,畫舫下方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啊!見紅了!來人啊,云姨娘見紅了!”
裴云崢臉色大變,那串金鑰匙“吧嗒”一聲掉在甲板上。
他像一陣風似的沖下畫舫,扒開人群。
云鶯倒在血泊中,臉色慘白,死死捂著肚子。
“將軍......我們的孩子......”
裴云崢雙眼通紅,一把將她抱起。
云鶯卻在這個時候,顫抖著指向站在船頭的我。
“是夫人......夫人昨日賞我的那碗安胎藥......里面有紅花......”
裴云崢猛地抬起頭,目**雜的看向我。
“沈清梧!”
他咬牙切齒地怒吼。
“你平時善妒也就算了,怎么能對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下毒手?你這毒婦!”
毒婦。
五年前割肉救他的恩人,如今成了他口中謀害子嗣的毒婦。
夜風吹起我的裙擺,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若要殺她,何須用藥?昨日那一巴掌,我就能要了她的命。”
“你還敢狡辯!”
裴云崢怒不可遏。
“除了你,誰還能在將軍府里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來人!把這個毒婦給我綁回府里,聽候發落!”
幾個侍衛猶豫著上前。
我冷眼掃過去。
“誰敢動我?”
幾個侍衛被我的氣勢震住,不敢上前。
裴云崢氣急敗壞。
“好,好得很。沈清梧,你既然如此冥頑不靈,這將軍府的主母,你也不用當了!”
他抱著云鶯,大步流星地離開。
將我一個人,丟在全京城權貴的指指點點之中。
我轉過身,踩著那一地散落的花燈,獨自走下了畫舫。
夜風很冷。
但我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滾燙。
回到將軍府。
主院里靜悄悄的。
“夫人。”
半夏迎上來,壓低了聲音。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嫁妝已經連夜從后門運出去了,城門的守衛也打點好了。”
我點點頭。
走到桌案前。
拿起毛筆,飽蘸濃墨。
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大字:休書。
寫完后,我將休書壓在鎮紙下。
旁邊,還放著一份大紅燙金的喜帖。
那是今日下午,攝政王府剛送來的。
我拿起喜帖,端詳了片刻。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走吧。”
我披上大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困了我五年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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