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雪地里的哭聲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北方這座偏遠的小縣城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得多。那是一種能夠順著褲腿縫鉆進骨頭縫里的寒氣，走在街上，連哈出的一口氣都能瞬間在眉毛上結出一層白霜。
清晨的天空像是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抹布，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冷灰。**樓外的公共水房前，早已結起了厚厚的一層冰棱子，踩上去嘎吱作響。
趙嬸披著一件不知是哪年攢下來的、洗得發硬的綠軍大衣，手里端著個掉了漆的鐵簸箕，罵罵咧咧地推開門去倒昨夜燒剩下的煤渣。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極其難聽的干啞摩擦音，在這死寂的清晨傳出很遠。
剛走出去沒兩步，趙嬸停了腳。
冬日的冷風里，似乎夾雜著一絲斷斷續續的響動。那聲音極細、極弱，像是一只剛出生就被凍得發不出聲的野貓在嗚咽，被風一吹就散了。
趙嬸皺了皺眉頭，裹緊了領口，有些遲疑地順著聲音往前走了兩步。
在胡同口那根貼滿了尋人啟事和舊報紙的電線桿子底下，有一堆被掃在一起的臟雪。雪堆旁邊，扔著一個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被卷。
那聲兒，就是從那個破棉被卷里漏出來的。
趙嬸心里“咯噔”一下，拿腳尖輕輕踢了踢那個棉被卷。
棉被微微動了一下，順勢散開了一角。里面露出了一個凍得發青、發紫的小臉。是個連足月都沒到的女嬰，眼睛緊緊閉著，嘴唇翕動著，連哭聲都已經接不上了，只剩下本能的抽氣聲。
“造孽啊！”趙嬸倒吸了一口涼氣，手里的鐵簸箕猛地一抖，幾塊還沒燒透的黑煤渣砸在潔白的雪地上，瞬間燙出了幾個刺眼的黑窟窿，冒出一股子刺鼻的煤煙味。
沒多大功夫，水房前就圍攏了一圈人。都是這**樓里的街坊鄰居，端著搪瓷洗臉盆的，拿著鋁飯盒準備去食堂打飯的，一個個裹著臃腫的舊棉襖，在冷風里縮著脖子，呵著白氣。
“哎呦，這是誰家扔的啊？”
“還能是誰家，準是下面哪個大隊超生的。養不起丫頭，又想要個帶把兒的，趁著黑燈瞎火扔城里來了唄。”
“這天寒地凍的，真是造孽哦。看著進氣少出氣多，眼看是不中用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嘆息著。他們的眼里有真實的同情，有不忍，但大家只是圍成一個圈，誰也沒有往前邁出那實質性的一步。
那個年月，廠里的定量糧票就那么多，每個月買幾斤肉、幾斤油都是有數的。家家戶戶的鍋底都刮得見響，半大小子吃窮老子，誰家也不寬裕。在這個連自己都只能勉強填飽肚子的時代，憑空添一張嘴，就是添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擔子，誰也背不起。
同情是廉價的，在這個逼仄的清晨，它只能停留在人們嘆息的嘴邊上。
劉桂芳就是在這個時候擠進人群的。
她三十多歲，正是干練要強的時候，因為常年操持家務，手指關節比一般女人要粗大些。她剛端著一盆混濁的淘米水出來準備倒掉，聽見這邊的動靜，便擠到了最前頭。
當她看到雪地里那個連哭都不會了的、渾身透著死氣的青紫色小臉時，劉桂芳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手里的鋁盆猛地抖了一下，半盆臟水“嘩啦”一聲潑了出來，濺在她的黑布棉鞋面上，迅速洇出了一**冰冷的深色。
劉桂芳沒有說話。她幾乎是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把手里的鋁盆“咣當”一聲重重地撂在結冰的水池邊，大步跨過去，彎下腰，雙手穿過那個破舊的棉被，連帶著里面那個輕飄飄的孩子，一把抱進了懷里。
“哎呦，桂芳！你瘋啦！這可不興撿啊！”趙嬸在旁邊看直了眼，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大勇要是知道了，不得把你們家那屋頂給掀了？你家那口子飯你是不是不想吃了！”
劉桂芳像是沒聽見一樣。她低下頭，感覺到懷里這團東西輕得像是一把隨時會散架的骨頭，冷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冰。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母性本能，突然在這個暴脾氣的女人心里扎了根。
她攏了攏自己的衣襟，試圖把自己身上微薄的熱氣傳給懷里的女嬰，然后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