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井邊發現自己重生的。
頭往井里一探，水面映出來一張嫩得能掐出水的臉。
眉心一道淡淡的紅痕——是十七歲那年被趙嬤嬤拿雞毛撣子抽的，好了以后留了個印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底下還有一點凸起。
是真的。
上輩子這個印子早就消了，我在皇陵守墓那三年，山風跟銼刀似的，把臉上那點人色磨得干干凈凈。
哭什么。上輩子窩窩囊囊，這輩子還窩囊？先活個夠本再說。
我把桶扔進井里，打上來一桶水，一使勁提上來，濺了半桶在腳面上。冰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也把最后一丁點頭昏腦漲給凍醒了。
冷宮、枯井、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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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的活是去西邊廢殿收鋪蓋。有個廢妃前兩天在里頭咽了氣，鋪蓋卷還沒人收。這種活沒人愿意干，嫌晦氣，全推給我。
我也嫌晦氣。但上輩子連皇陵都守過，一個廢妃的鋪蓋算什么。
抱著鋪蓋卷從廢殿出來，路過枯井。
余光掃到一個黑影子。
我猛地剎住腳，井沿上坐著一個人。十三四歲，瘦得像根筷子，靛藍袍子洗得發白，腳上一雙破布鞋露出兩個腳趾頭。他兩條腿懸在井口里頭晃，低著頭往井底看。
黑洞洞的井口，他看得入神，一動不動。
“喂。”
他沒動。
“喂——坐那兒干嘛呢？”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我這輩子見過很多眼睛。上輩子守在冷宮里看廢妃們哭，看到后來眼睛對眼淚都免疫了。但這人的眼睛不一樣——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看著你。
他什么也沒說，又低頭繼續看井底。
我忽然知道他是誰了。
上輩子在餛飩攤上聽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扯著嗓子喊“話說當今圣上沈陵，七歲喪母，流落冷宮，餓得跟狗搶食”。說他是大梁朝開國以來最殘暴的皇帝，**頭一天就殺了三個文官，奏折看不懂全靠太監念。底下聽客一片叫好，我也跟著拍手——那天我多賣了三碗餛飩，高興。
此刻這個將來要**不眨眼的**坐在井沿上，腳趾頭露在破布鞋外面，餓得臉頰凹陷。
我把鋪蓋卷擱在地上，從懷里摸出半個窩頭——本來打算留著晌午吃的。走過去，擱在井沿上，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頭看我。
“什么意思？”
聲音啞得像砂紙刮石頭。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嗓子難聽到這個地步。
“沒什么意思。”我說，“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我沒東西給你。”
“你一個連鞋都穿不起的窮鬼，我能撈什么？”我笑了一聲，“安心吃。毒死你有什么好處？剝了皮都熬不出二兩油。”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抓起窩頭往嘴里塞。三四口就沒了。
我在旁邊蹲下來。
他吃完，抬頭看我一眼，不說話。
“明天這個時候我再過來。”我重新抱起鋪蓋卷，“你要還在，給你帶雙鞋。”
轉身走了。走出十來步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井沿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在哭。
沒聲音。
我沒回頭。十七歲的顧阿蠻，口袋里只有半個窩頭，拿什么回頭。
三天后我帶了一雙布鞋去枯井。鞋面是灰藍色的，針腳歪歪扭扭，拆了自己一件舊衣裳縫的。
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為什么？”他問，“為什么對我好？我不認識你。”
“一定要認識才能對你好？大街上那些討飯的，施舍兩個銅板還得先查三代？”
他被噎住，低頭穿鞋。動作很慢。腳凍得紫紅，腳趾頭腫得像蘿卜。套上去之后站起來踩了踩。
“我叫沈陵。”
“我知道。”
“你知道？”他猛地抬頭。
“聽太監說的。”我撒謊了。左邊眉毛跳了一下，他沒注意。
“你叫什么？”
“顧阿蠻。”
“不好聽。”
“那你給我起個好聽的。”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顧……顧什么來著？”
“顧什么都不會。”我笑了，“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
他蹲下去撿了根枯枝，在地上端端正正寫了兩個字——沈，陵。
“那你教我寫我的。”
他又想了一會兒，在“沈陵”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
“你不是不會寫嗎？”我指著圈問。
“圈就是阿蠻。先欠著，等我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