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2023年的深冬，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雪下得特別大，鵝毛似的雪花把整個城市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我開著那輛跟了我十二年的黑色捷達出租車，在結冰的馬路上龜速行駛。車載電臺里主持人用甜美的聲音說著小年快樂，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我卻一點也快樂不起來。
早上出門前，我和女兒陳念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她的成績單。高二期末**，她考了全班倒數第五。我拿著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手都在抖。我問她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她低著頭不說話，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我越說越氣，最后忍不住吼了她一句：“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媽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瞬間刺穿了我們之間本就脆弱的關系。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沖我大喊：“你別拿我媽說事！你根本就不懂我！你只關心你的出租車和你的成績單！”
說完她就摔門而出，書包甩在沙發上，里面的課本散落一地。我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看著墻上掛著的妻子的照片，她笑得那么溫柔，好像在責怪我又對女兒發脾氣了。
我知道我不是個好爸爸。妻子走得早，在陳念十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癌癥帶走了她。從那以后，我又當爹又當媽，每天起早貪黑開出租車，想給她最好的生活。可我嘴笨，不會表達關心，也不知道怎么和青春期的女兒溝通。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隔閡越來越深。有時候我看著她緊閉的房門，覺得我們就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課本，整齊地摞在她的書桌上。然后我拿起外套和車鑰匙，出門干活。我想等晚上回來，給她買她最愛吃的糖炒栗子，好好和她談談。
可我再也沒有機會了。
下午四點多，我接到一個去火車站的單子。乘客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帶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孩子很可愛，一路上咿咿呀呀地叫著爸爸。我看著后視鏡里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的樣子，心里酸酸的。我想起陳念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副駕駛座上，嘰嘰喳喳地跟我說學校里的趣事。那時候她總說，爸爸的出租車是全世界最棒的車。
什么時候，我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呢？
就在我走神的那一刻，意外發生了。
一輛失控的大貨車從對面車道沖了過來，它的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猛地打方向盤，想躲開它，可已經來不及了。我只聽到一聲巨響，然后是玻璃破碎的聲音，金屬扭曲的聲音，還有乘客的尖叫聲。
劇烈的疼痛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壓成了一張紙。我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重得像鉛。我最后看到的，是漫天飛舞的雪花，還有那輛熟悉的黑色捷達，它的車頭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
我要死了嗎？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陳念，我的女兒，她怎么辦？
她還沒有成年，她還那么叛逆，她以后一個人怎么生活？誰給她做飯，誰給她洗衣服，誰在她受委屈的時候保護她？
對不起，念念。爸爸對不起你。爸爸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對不起，還沒來得及告訴你，爸爸有多愛你。
意識漸漸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樣將我吞沒。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我以為這就是死亡，是永恒的虛無。
可突然，我感覺到了一絲震動。
很輕微，像是心臟在跳動。然后是溫度，一種溫熱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傳來。我能聽到聲音了，是嘈雜的人聲，還有金屬碰撞的叮當聲。
我想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沒有眼睛。我想抬起手，卻發現自己沒有手。我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恐慌像冰冷的海水一樣淹沒了我。我在哪里？我變成了什么？
我努力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我能感覺到自己有一個堅硬的外殼，四個圓形的輪子，還有一個充滿了液體的心臟——發動機。我能看到前方的景象，是通過一塊透明的玻璃——擋風玻璃。我能聽到外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