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好過些。你明天去一趟，跟他家借點糧。”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灶王爺聽去了似的，“你大表嫂娘家殷實，你大表哥又是個能干人，應該有余糧。你帶上那條麻袋，能借多少借多少。”
母親說著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無忌，而是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串干辣椒。那串辣椒已經掛了整整一年了，干得能當柴燒，可誰也沒舍得摘下來吃。
父親在旁邊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說了三個字：“早點走。”
無忌知道父親說的“早點走”是什么意思。大表哥家在三十公里外，擱現在也就是一腳油門的工夫，可那會兒全靠兩條腿。三十公里山路，翻兩座嶺，過一條河，穿三道溝，正常人走一趟得四五個小時。
無忌打算下午兩三點就出發，到了表哥家剛好趕上晚飯，借了糧就連夜往回趕，第二天天亮前能到家，不耽誤白天干活。
母親給他備好家里面的老馬、兩條麻袋，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咸菜疙瘩，說是路上餓了啃兩口。
無忌把那塊咸菜揣進懷里，又往軍用水壺里灌滿了涼水，檢查了一下腳上的解放鞋——那是大哥穿小了留給二哥、二哥穿小了留給他的，鞋底磨得比紙還薄，大腳趾的地方破了兩個洞，露出來的腳趾頭黑黢黢的，指甲蓋又厚又黃，像兩片龜裂的貝殼。
出發的時候太陽還老高，秋天的日頭不毒，斜斜地掛在天上，把遠處山巒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無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子打了三四個補丁，褲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精瘦的、曬得黝黑的小腿。他牽著老馬走在鄉間的土路上，腳步不快不慢，心里盤算著見了大表哥該怎么開口。
莊稼人借錢借糧，最難的就是開口。那句話說輕了怕人家不當回事，說重了又顯得自己可憐巴巴。
母親教他說：“你就說咱家今年遭了旱，收成不好，想借兩百斤玉米，明年新糧下來就還。”可無忌在心里默念了幾遍，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像是把自家的臉皮剝下來給人看，難堪得很。
他走了大約兩個小時，翻過了第一道嶺，天就開始暗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剛才還有亮光，轉眼間暮色就像墨汁一樣從四面八方浸了過來。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