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表演課，初識同學------------------------------------------，早晚已經有些涼意了，但中午的太陽曬在身上還是燙的。，外墻有些舊了，爬山虎從墻角一直爬到二樓窗臺。302教室里，三十八個人稀稀拉拉地坐著，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翻著剛發的課程表，有人小聲交頭接耳。，旁邊是朱亞聞。黃博坐他前面，椅背往后仰著，腦袋快靠到他桌上了。賈章印坐在最前面第二排，腰板挺得筆直，筆記本已經翻開了第一頁，上面工工整整地寫好了日期——2002年9月2日。，表演基礎訓練，主講老師是崔新勤。，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她四十多歲，短發，穿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從鏡片后面掃過來，像一把尺子，把每個人都量了一遍。“起立。”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女生喊了一聲。，椅子腿刮地的聲音此起彼伏。“老師好。”，示意他們坐下。她把教案放在***，沒有急著翻開，雙手撐著講臺邊緣，又看了他們一圈。“我先點個名，認識一下。”，一個一個念下去。“劉逸妃。到。”聲音不大，但很穩。陳辰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是新生大會上見過的那個長發女孩。她今天扎了個馬尾，穿一件白色短袖，坐得端正，表情很淡。“姜一雁。到。”角落里一個女生應了一聲。陳辰順著聲音看過去，女孩扎著低馬尾，氣質文靜，眉眼之間有一股江南女生特有的清秀。
“朱亞聞。”
“到！”朱亞聞的嗓門比前兩個女生大了不止一倍，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兩聲。
“黃博。”
“到——”黃博拉著長音站起來，又趕緊補了一句，“老師好老師好。”
崔新勤從名單上抬起眼，看了他兩秒，“配音班的？”
“對對對，我主修是配音，表演課是選修。”黃博笑著說，“但我覺得表演和配音不分家嘛，多學點總沒錯。”
崔新勤沒說什么，在名單上做了個記號，繼續往下念。
“陳辰。”
“到。”陳辰舉了一下手，聲音不大不小。
崔新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點完名，崔新勤合上名單，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四個大字——解放天性。
“表演基礎訓練，第一課，解放天性。”她轉過身，粉筆灰沾在袖口上，她沒拍，“在座的各位，有人藝考的時候已經接觸過這個概念，有人可能聽都沒聽過。沒關系，從現在開始，把它刻在腦子里。”
“什么叫解放天性？不是讓你撒潑打滾，不是讓你裝瘋賣傻，是讓你丟掉身上那些不該有的包袱。”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里，“你們從小到大，被教育要聽話、要規矩、要得體。這些都沒錯，但作為一個演員，在你走上舞臺、站到鏡頭前的那一刻，這些東西必須全部扔掉。”
“因為角色不會替你端著。”
教室里很安靜，連黃博都不抖腿了。賈章印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響。
崔新勤走到第一排前面，隨便指了一個男生，“你，站起來。”
那男生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站得筆直，兩只手貼著褲縫。
“叫什么？”
“報告老師，我叫蘆芳生。”
“別喊報告，別站軍姿。”崔新勤說，“你現在就是你自己，不是一個聽話的學生。放松。”
蘆芳生試著放松了一點，但肩膀還是繃著的。
崔新勤看了他幾秒，沒說什么，轉頭對全班說：“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身上的殼。才十幾二十歲，就學會在老師面前端著了。這個殼不敲掉，你們演什么都是假的。”
她走回講臺，“今天的課，我不教技巧。我只做一件事——讓你們出丑。”
底下有人小聲議論了一下。
“別不信。”崔新勤難得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讓人發怵，“從現在開始，每個人，上來，當著全班的面，做一件你覺得最丟臉的事。沒有任何限制，只要你覺得自己做不出來、做了會臉紅心跳的事，就上來做。唱歌跳舞不算，那是基本功。”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后炸了鍋。
黃博第一個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我靠，真的假的？”
朱亞聞撓了撓頭，“做丟臉的事？這什么課啊。”
賈章印在前面回過頭來，臉色都有點白了，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陳辰靠在椅背上，嚼著口香糖，看著***的崔新勤，嘴角翹了一下。
這老師，有點意思。
崔新勤拍了拍手，“安靜。誰先來？沒有自愿的就點名了。”
沉默。所有人都低著頭，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里。剛才那種輕松的氣氛瞬間消失了，三十八個人的背上都繃緊了。
崔新勤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陳辰。”
陳辰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了一下。旁邊的朱亞聞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語氣里帶著幸災樂禍，“兄弟，你中獎了。”
陳辰站起來，把口香糖吐進紙巾里塞進口袋，走到講臺邊上。
崔新勤退到一旁，抱著胳膊看他。
陳辰站在三十七雙眼睛前面，撓了撓后腦勺。說實話他也有點懵，丟臉的事？這東西平時誰專門想過。但他不是那種扭捏的人，既然被點出來了，硬著頭皮也得上。
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氣，突然整個人一垮，彎腰駝背，嘴巴一癟，開始學樓下看門大爺走路。他學得不只是動作，連神態都變了，渾濁的眼睛、微微哆嗦的手、嘴里念念有詞的碎碎念，活脫脫就是一個七十歲的老頭。
“哎呦哎呦，這些個學生，天天把自行車停樓道里，說過多少回了……”
全班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朱亞聞笑得直拍桌子，黃博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崔新勤沒笑。她看著陳辰，等笑聲小下去之后，說了一句：“你這不是丟臉，你這是在表演。你以為你在出丑，其實你是在展示。”
陳辰收了動作，站直了。
“不過。”崔新勤話鋒一轉，“你的觀察力不錯。樓下的張師傅你觀察過吧？”
陳辰點了點頭，“開學那天等登記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觀察是好事。”崔新勤說，“回去坐著吧。下一個，朱亞聞。”
朱亞聞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走到前面，想了半天，最后一咬牙，開始學猩猩。他個子高，手長腳長，學著猩猩的樣子捶胸頓足、翻嘴唇、從教室這頭蹦到那頭，還順手從***抄起一根粉筆假裝吃了一口。
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崔新勤還是沒笑，但點了點頭，“有點意思，破了。”
朱亞聞愣了一下，“破了？什么破了？”
“殼破了。”崔新勤說，“你剛才顧不上端著了，這就是我要的狀態。回去。”
朱亞聞**頭走回座位，陳辰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接下來一個一個上去，有人學豬叫，有人原地轉圈轉到摔倒，有人背了一段臺詞故意全念錯。賈章印上去的時候緊張得耳朵通紅，站了半天，突然開始學火車報站，從北京站報到青島站，一站一站地報，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幾乎是喊出來的。
他喊完最后一聲“終點站青島站到了！”，整個人都快虛脫了，但眼睛是亮的。
崔新勤終于露出了一點笑意，“好。”
黃博是倒數第二個上去的。他站在前面，做了個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黃博，來自青島，曾經在各大夜場當過駐唱歌手——”
“別打廣告。”崔新勤打斷他。
“收到。”黃博立刻換了一副面孔，突然開始學一個喝多了的醉漢，從走路到說話到眼神，一套下來行云流水。他是真有生活經驗的，那種醉漢的細節，不是憑空能想出來的。
做完之后，崔新勤看了他幾秒，“配音班的？”
“對。”
“底子不錯，別浪費了。”
黃博咧嘴笑了，鞠了個躬跑回座位。
輪到劉逸妃的時候，教室里安靜了一下。她起身走到前面，站在那里，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她想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后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開始打嗝。
不是真的打嗝，是學的。那種想停又停不住、在安靜場合里越打越響、越急越打不出來的感覺，她學得惟妙惟肖。配上她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反差感讓整個教室笑瘋了。
崔新勤第一次真正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贊許是藏不住的。
“有想法。”
劉逸妃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座位，臉上沒什么變化，但耳尖微微紅了一點。
姜一雁上去的時候，安安靜靜地走到前面，想了片刻，開始學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孩背唐詩，口齒不清地把“床前明月光”念成了“窗田明明光”，那副認真又笨拙的樣子讓底下笑成一片。她做完后紅著臉鞠了個躬，快步走回座位。
下課鈴響的時候，崔新勤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今天的作業，回去對著鏡子做三分鐘你最不擅長的事。明天交八百字的心得，手寫。”
底下一片哀嚎。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四個人并排走在林蔭道上，黃博還在興奮地說剛才上課的事，手舞足蹈的。
“崔老師是真牛，一節課就把人扒了一層皮。”黃博說。
朱亞聞**肩膀，“我那個猩猩跳得太狠了，胳膊酸。”
賈章印走在邊上，沒說話，但表情比平時放松了不少，嘴角一直掛著一點笑。
“陳辰，你剛才那個老頭走路真絕了。”朱亞聞回頭說，“你怎么學的？”
“多看就行了。”陳辰隨口說。
他說的是實話。自從發現自己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能力之后，他看東西的方式就不一樣了。一個老人的動作、一個路人的表情、一個賣菜大**吆喝聲，他都會不自覺地去記、去想——這些細節，遲早能用在某個角色身上。
但他沒說這些。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吹了聲口哨，說：“走吧，我請你們吃冰棍。這么熱的天，剛被扒了一層皮，得補補。”
四個人朝小賣部走去，夕陽把他們身后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302的第二個夜晚，和第一個差不多。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朱亞聞在床上翻來覆去，黃博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賈章印打著手電筒還在寫那八百字的心得。
陳辰躺在上鋪，雙手枕在腦后，眼睛睜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爬山虎的縫隙照進來，在墻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聽著宿舍里的各種聲音——風扇聲、鼾聲、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貓叫。
他在想今天崔新勤說的那句話。
——殼破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有殼嗎？
這個念頭轉了一下，他又覺得好笑。管他呢，來這不就是學東西的嗎。有殼就敲，沒有就學怎么幫別人敲。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課。臺詞課。他還沒見識過那個聲音渾厚的張華老師到底有多厲害，但聽說是出了名的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