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擦了擦手上的機油。
“反正你把書念好了，值了。”
我把信封硬塞進他手里。
“二叔，錢你收好。我當年念書沒讓你受窮吧？”
二叔這才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有什么東西在他眼睛里一閃而過。
“沒有，”他說，聲音有點低，“就是你嬸子那兩年，買個新衣服都得想一想。”
我聽完，沒有說話，站在那個開滿向日葵的院子里，站了很長時間。
第五章
我留下來吃了午飯。
二嬸炒了四個菜，二叔把我爸叫來，叔侄幾個喝了幾杯。
席間我才弄清楚前后的來龍去脈。
當年我考上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時，家里賬上只有四千多塊。學費要一萬二，加上生活費，缺口很大。我爸跟我姑姑借了一筆，又跟鄰居家借了一筆，七拼八湊，還差八千。
最后是二叔知道了，主動開口，說家里有，讓我爸別著急。
那八千塊，是二叔和二嬸兩口子，跑摩的、擺地攤，攢了將近三年的錢。
原本是打算翻新房子用的。
把錢借出去之后，二叔家的房子翻新就往后推了兩年。
我爸借錢的時候發過誓，說孩子畢業了立馬還，絕不拖。
后來畢業，我留在省城，掙得不多，我爸要面子，沒好意思跟我開口要錢去還這筆債。就這樣，從兩年變成了三年，從三年變成了五年。
二叔從沒有上門催過一次。
“你嬸子當時說，都是自家孩子，催什么催，孩子念書要緊。”二叔端著酒杯，說得輕描淡寫，“我說行，那就不催了。”
我看了二嬸一眼。
二嬸低著頭，用筷子夾菜，耳根有點紅。
就是這么兩個人，我在省城掙錢買了三次新手機，卻不知道他們連件新衣服都要算計著買。
我在省城有什么值得驕傲的。
第六章
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翻出了當年的錄取通知書。
紙張已經有點泛黃，放在一個牛皮紙袋里，壓在柜子最底層。
錄取通知書上面有一行字，我爸用圓珠筆在旁邊寫了個感嘆號。
就一個感嘆號，什么字也沒寫。
我盯著那個感嘆號看了很久。
我一直以為我考上大學是自己努力的結果，后來留在省城，工作穩定，也覺得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我沒有想過，那個起點，是二叔夫妻倆攢了三年的錢墊出來的。
我沒有想過，酒席那天，他們家三口人坐在自己家里，沒有來，不是因為有事，而是大概不知道該用什么心情，坐在我家那張擺著學費的桌前。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同學陳浩發來的消息，問我回縣里之后感覺怎么樣，說改天聚一聚。
我回了他，說好。
又想了想，把手機放下。
我打算在縣里好好干，不是因為單位的原因，也不是因為別的什么，就是因為這里有人，我欠著的，不只是那六千塊錢。
第七章
我被調回縣里，在縣**辦公室任副主任科員。
說起來不算什么，但縣里就這么大，很多人見了面都認識。
上班第一天，辦公室主任李大發親自帶我轉了一圈，介紹給各個科室的同事。
我注意到一件事，李大發介紹我的時候，特意提了一句，說我是本地人，在省城干過五年。
幾個同事聽了，反應各不相同，有人客氣點頭，有人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有一個年輕的叫周強的，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楚的什么。
下班之后，我碰見了同科室的女同事宋敏。
她在樓道里等電梯，見我出來，點了個頭。
“林建國？”
“對，你是宋敏姐？”
“嗯。”她按著電梯按鈕，側頭看了我一眼，“你二叔是林德貴？”
我一愣。
“你認識我二叔？”
宋敏說。
“我媽跟你二嬸在一個廠子里做過，認識。”
電梯門開了，她進去，回頭看我一眼。
“你二叔是個好人。”
說完，電梯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就這么站了一會兒。
是個好人。
我知道。
第八章
工作上了正軌之后，我開始著手一件事。
我查了一下二叔這幾年的情況。
不是正式調查，就是托人打聽了一下。
結論是：二叔這幾年一直在鎮上跑摩的，農忙時候幫人收莊稼，農閑就接散活。二嬸在一家小廠里做計件工，一個月能拿兩千出頭。
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