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城西殯儀館地下停尸間。

冷光燈管嗡嗡響，不銹鋼推車滑過地面，發出刺耳摩擦聲。

我叫陳九，二十三歲，在這兒干臨時工。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沖鋒衣，右肩沾著香灰，褲腳帶著墳頭土。

瘦，臉色常年不好，像久不見太陽的人。

左眼在靠近**時會變青灰色，像是蒙了層灰的琉璃。

我能看見死人留下的東西。

不是鬼魂，是執念。

有些人死了也不肯閉眼，是因為有事沒做完。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樣。

七歲那年，我家十七口人跪在祠堂里，額頭抵著青磚，后背插滿桃木釘。

我沒死，躲在米缸里三天，吃生米喝雨水。

出來后進了孤兒院，再沒人提那晚的事。

從那以后，我不怕死人。

怕的是真相。

現在我要把編號*-17的女尸從冷藏柜移到解剖臺。

這是流程。

無人認領，涉靈異類死亡，歸我處理。

推車輪子剛動，突然卡住。

我用力往前推，紋絲不動，像被什么東西釘在地上。

尸袋表面結了一層霜。

我停下動作。

這種冷不對勁。

停尸間的制冷系統恒溫在零下西度，可這袋子摸上去更冷，至少低十度。

我蹲下身，手指剛碰到拉鏈，里面那只手的食指動了一下。

抽搐。

輕微，但確實動了。

我往后退半步，低聲說：“別鬧，我不是來收你命的。”

腰間的銅鈴握在手里，輕輕晃了一下。

鈴聲短促，推車咔的一聲松開了。

我盯著尸袋，沒急著打開。

先摸出一張黃符，壓在拉鏈口。

符紙瞬間焦黑卷邊，冒出一股白煙。

有煞氣。

我拉開尸袋一角，目光落在她額頭上。

一道暗紅色痕跡，形狀像一朵桃花。

三瓣花心，兩片斜瓣，和我記憶里的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呼吸頓了一下。

左眼開始泛青。

視野邊緣發暗，像是被人用墨汁涂了一圈。

我咬住牙關，沒后退。

這種感覺熟悉，小時候每次看到死人，眼睛都會這樣。

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傷……和我家那晚的一樣。

我迅速合上拉鏈，往后退了兩步。

五帝錢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的地方發燙。

銅鈴還在掌心，指骨做的鈴舌微微顫動。

停尸間溫度繼續下降。

監控屏幕閃起雪花，燈管忽明忽暗。

我掏出手機想打給主管，信號格空了。

空調風口吹出的風帶著濕意，像從井底爬出來的氣息。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不是普通的怨靈附體，也不是邪術殘余。

這是“痕”。

和當年刻在我家人額頭上的那種東西同源。

我靠墻站著，手一首沒離開銅鈴。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提醒我：走。

現在就走。

別碰這個案子。

可腳像生了根。

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燈管劇烈搖晃。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藏青色中山裝，頭發全白，梳得一絲不茍。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灰白色，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過。

他是鎮墟司的人。

我沒見過他，但認識那身衣服。

專門處理超自然事件的機構，普通人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我以前在殯儀館搬**時聽過傳言，說他們找過幾個能通陰的人，后來那些人都消失了。

他手里拿著一塊青銅令牌，正面刻著“鎮墟司”三個字，字體古樸，像是手工鑿上去的。

背面紋路復雜，隱約能看出是某種圖騰，和我家祠堂門框上的雕刻很像。

他走進來，腳步很穩。

停在我面前兩米處，開口：“陳九，你在看什么？”

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面。

我沒有回答。

手己經扣緊銅鈴。

他要是敢再往前一步，我不介意讓他嘗嘗這鈴聲的味道。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像在看一件舊物。

“我知道你能看見。”

他說，“也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冷笑一聲：“你是誰？

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沒動，只是把令牌翻了個面。

內側有一道細小的刻痕，彎成桃花形狀。

位置、弧度、大小，和女尸額頭的印記完全一致。

我瞳孔縮了一下。

他還知道更多。

不然不會帶這個標記來。

“我是周斷山。”

他說，“鎮墟司司長。

你不用信我，但你可以想想——為什么每次出現這種死法，你都會被安排在現場？”

我沒說話。

這話戳到了點子上。

過去三個月，我經手的六具異常**，全都有類似特征。

起初我以為是巧合。

現在看，有人在引我出來。

“你想查當年的事？”

他問，“那就跟我走。”

我盯著他。

這人不像騙子。

騙子不會用這么首的方式。

他也不像敵人。

敵人不會等我準備好才出現。

他是老狐貍。

說話只說一半，剩下的讓你自己猜。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緊張。

他的右手時不時碰一下左小指斷口，動作很輕，幾乎看不見。

可我看得很清楚。

我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尸袋。

那朵桃花印還在，透過布料滲出暗紅。

如果這是線索，我不能放手。

但如果這是陷阱，我也未必怕。

“我不去。”

我說，“除非你說清楚，二十年前的桃花煞案，是誰辦的？”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是你父親簽的封存令。”

這句話像刀子**耳朵。

我父親死的時候我才七歲，根本不可能參與鎮墟司的案子。

但他沒撒謊的必要。

“你還想知道什么？”

他問。

“誰批準解封檔案的？”

“我。”

“為什么是我？”

“因為只有你能看見‘隙’。”

他說，“而我們需要找到裂縫。”

我愣住了。

他說出了這個詞。

不是“陰氣”，不是“怨靈”，是“隙”。

那是守門人內部才懂的說法。

指地脈斷裂的地方，也是亡者執念最重的出口。

他怎么會知道？

我握著銅鈴的手慢慢松開一點。

寒氣還在，燈光還在閃。

女尸安靜地躺在推車上，像在等一個答案。

周斷山站在我對面，沒再說話。

他在等我決定。

我看著他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地上的**。

喉嚨發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們早就盯著我了。”

“從你第一次進殯儀館就開始了。”

他說，“我們等了五年。”

我笑了下。

笑自己傻。

原來我一首活在別人畫的圈里。

可那又怎樣。

只要能查到真相，圈子里也能走出一條路。

“我不跟你走。”

我說，“但我可以聽聽你要說什么。”

他點點頭，沒爭辯。

這種態度反而讓我更警惕。

停尸間里安靜下來。

燈穩定了些，但溫度沒回升。

銅鈴還有余音，在耳邊輕輕震。

我站在原地，沒動。

周斷山也沒走。

我們對峙著，像兩個都知道對方藏著刀的人。

外面天還沒亮。

這一夜，遠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