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于尋常人不過是彈指一揮，于賈珩而言，卻漫長得像過了半生。，躺在母親趙氏身側的土炕上。炕燒得不算太熱，卻也足夠驅散初冬的寒意。鼻尖縈繞著的，是淡淡的草藥味與母乳的腥甜交織的氣息，耳邊是母親輕淺的呼吸，還有院子里父親賈忠偶爾傳來的、壓低了嗓門的咳嗽聲。這些細碎的聲響，無一不在提醒著他——這不是夢，他是真真切切地換了一個軀殼，來到了這個陌生的紅樓世界。，視線依舊有些模糊。嬰兒的視力本就不濟，他只能勉強看清炕頭那只掉了瓷的粗瓷碗，還有母親鬢邊散落的幾縷枯黃的發絲。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可胳膊卻像灌了鉛一般，只能徒勞地晃了晃小拳頭。這具身體太過*弱，*弱得讓他心生煩躁。，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醒著的時候，腦子里便像一鍋煮沸的粥，亂得一塌糊涂。。出租屋里那盞昏黃的燈，桌上半瓶沒喝完的廉價白酒，還有那條讓他心神激蕩的新聞——《紅樓夢》作者是朱慈煥。他記得自已當時是如何的激動，如何的憋屈，又是如何不管不顧地往喉嚨里灌著那辛辣的液體。明明是滴酒不沾的人，卻偏要逞那一口氣，結果呢？醉死了。。，一睜眼，他竟成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還是《紅樓夢》里賈家的人。
賈家……賈珩的小眉頭微微蹙起。這個姓氏，像一根細針，時不時地扎一下他混沌的腦子。

可他對這個賈家，實在是知之甚少。

前世的他，雖是個歷史愛好者，卻唯獨對《紅樓夢》提不起半點興致。四大名著里，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是《三國演義》，為劉關張的兄弟情動容，為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扼腕；也看《水滸傳》，嘆一百單八將的聚散離合；連《西游記》的神魔故事，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唯獨這《紅樓夢》，他總覺得滿紙兒女情長，婆婆媽媽，沒什么意思。

初中時的語文課本里，倒是節選過幾段，無非是黛玉葬花、劉姥姥進大觀園之類的片段。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些文字早就在他的記憶里散了架，只剩下幾個模糊的人名——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還有一個厲害的王熙鳳。至于電視劇，更是一集都沒看過。室友追劇的時候，他寧愿抱著《明史》啃，也懶得瞥一眼屏幕里的鶯鶯燕燕。

所以，此刻的他，對這個紅樓世界的認知，幾乎是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一個結局。

一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結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賈珩的心頭就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惶恐。他模模糊糊地記得，好像書里的賈家，最后是被抄家了。富貴榮華一夕散盡，昔日里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落得個流離失所、生死不知的下場。

那可是抄家啊！

前世的他，好歹還是個能自已掙錢糊口的成年人，尚且為了柴米油鹽發愁。如今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連翻身都做不到，若是真的被卷入賈家的覆滅之災里，豈不是死路一條？

可他又有些僥幸。

父親賈忠說過，他們家是賈家的旁支，而且是出了五服的旁支。

五服，這個詞他還是懂的。前世看那些歷史劇，聽那些老輩人說過，這是宗族里的輩分界限，出了五服，親緣關系就已經淡得跟白開水差不多了。榮國府、寧國府那些鐘鳴鼎食的嫡系，怕是連他們這一脈的存在都不知道吧？

就像前世的他，頂著朱**后裔的名頭，可別說跟什么皇親國戚沾邊了，就連同宗的遠房親戚，都沒幾個能聯系上的。大家各自過著各自的日子，誰也礙不著誰。

這么說來，他應該是安全的？

賈珩的小腦袋里，兩種念頭在不停地打架。一會兒覺得自已是微不足道的螻蟻，根本不會被嫡系的風浪波及；一會兒又怕那抄家的雷霆之怒，會牽連到所有姓賈的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越想，心里越是沒底。

偏偏他現在只是個嬰兒，連話都說不了一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任由命運的浪潮將自已裹挾。

“珩兒醒了？”

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趙氏醒了過來，她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將賈珩抱在懷里。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皂角味，讓賈珩那顆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趙氏的身體還很虛弱，臉色依舊蒼白，可看著賈珩的眼神，卻滿是慈愛。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著賈珩皺巴巴的小臉，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我的乖珩兒，餓不餓呀？”

賈珩張了張嘴，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他能感覺到肚子里傳來的饑餓感，卻又有些抗拒。畢竟，以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去做嬰兒吃奶這種事，實在是讓他有些羞恥。

可他別無選擇。

他現在是賈珩，是這個貧寒家庭的孩子，想要活下去，想要長大，想要弄清楚這個世界的真相，想要在那場注定會到來的浩劫里保全自已，就必須先接受這個身份，接受這份喂養。

他只能認命地湊過去，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被推開了，賈忠走了進來。他今天沒有去碼頭扛活，特意在家陪著妻兒。他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粥里還臥著一個雞蛋——那是他昨天跑遍了整條胡同，才從鄰居家換來的，特意給趙氏補身子的。

“娘子，趁熱喝點粥吧。”賈忠將粥碗放在炕頭的矮桌上，又看向趙氏懷里的賈珩，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你看咱珩兒，精神頭多好，將來肯定是個硬朗的小子。”

趙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嘴甜。這孩子，比他兩個姐姐那會兒壯實多了，將來定能給咱們老賈家撐門面。”

賈忠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更甚：“那是自然。咱珩兒可是賈家的根苗，將來要是能有出息，說不定還能沾沾榮國府的光呢。”

榮國府！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賈珩的腦子里炸開。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烏溜溜的眼珠看向賈忠，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他們家不是不知道榮國府。

原來，父親的心里，還存著這樣一個念想。

賈珩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或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安全。就算是出了五服的旁支，就算是家境貧寒，可在這些底層的賈家人心里，榮國府依舊是他們遙不可及的仰望。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為了生計，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希望，父親會想方設法地去攀附榮國府的高枝。

而一旦沾上榮國府，就等于沾上了那注定覆滅的命運。

賈珩的心頭，再次被惶恐籠罩。

他看著眼前這對淳樸善良的父母，看著這個破敗卻溫馨的小院，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他不知道，這條路，到底該怎么走。

他更不知道，自已這個異世而來的靈魂，能否在這紅樓的亂世里，尋得一條生路。

窗外的風，吹過老槐樹的枝椏，發出沙沙的聲響。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下幾縷細碎的金光，落在賈珩的襁褓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新生，于他而言，是機遇，更是一場未知的冒險。

而這場冒險，才剛剛拉開序幕。

賈珩被趙氏抱在懷里，感受著那點微薄卻踏實的暖意，心里頭的惶恐卻半點沒減。

他知道賈忠那句話不過是底層人聊以慰藉的念想。榮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鐘鳴鼎食的國公府，門口的石獅子都比他們這小院的院墻高。出了五服的旁支，在那些嫡系眼里，跟尋常百姓又有什么兩樣？怕是遞帖子都進不去那扇朱漆大門。可即便如此，只要這念想還在，就難保將來不會生出些攀附的心思。

人活著，誰不想往高處走？賈忠不過是個碼頭扛活的糙漢子，一輩子風吹日曬，掙的都是血汗錢，他盼著兒子能沾點榮國府的光，不過是想讓孩子將來少受點苦，這本無可厚非。可賈珩卻清楚，那座看似繁華的國公府，實則是個萬丈深淵。

他又想起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凈”，這話像一根冰錐，狠狠扎在他的心頭。抄家的下場，他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栗。前世看史書，多少煊赫一時的世家，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男丁流放，女眷為奴，何等凄慘。榮國府落到那般境地，他們這些旁支，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賈珩不敢深想，只能將小腦袋埋進趙氏的衣襟里，裝作熟睡的模樣。他能感覺到趙氏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帶著母親獨有的安撫意味。賈忠則坐在炕邊，一邊看著妻兒，一邊小口喝著碗里剩下的小米粥，粥的熱氣氤氳著，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院子里，老槐樹的葉子又被風吹落了幾片，簌簌地響。隔壁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嬉鬧聲，還有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這些煙火氣十足的聲音，本該讓人覺得安心，可落在賈珩耳里，卻只覺得格外不真實。

他來到這個世界才三天，卻像是過了一輩子那么漫長。從一個郁郁不得志的明朝后裔，變成紅樓夢里一個前途未卜的賈家旁支嬰兒，命運的轉折，實在太過荒誕。

他沒有金手指，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更不記得《紅樓夢》里的具體情節，無法靠著預知未來去趨利避害。他唯一擁有的，不過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和一些來自異世的歷史常識。可這些東西，在眼下這個襁褓里，根本毫無用處。

想要活下去，想要避開榮國府的那場浩劫，他就必須先長大。他得學著說話，學著走路，學著適應這個時代的一切。他還要努力積攢力量，將來無論是讀書科舉，還是另謀生路，都要趁早為自已鋪好一條退路。

賈珩悄悄睜開眼睛，看著屋頂漏下的那一縷陽光，心里漸漸生出一絲微弱的決心。

惶恐無濟于事，焦慮也改變不了什么。既然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既然已經成了賈珩，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他現在還有一對疼愛他的父母，還有一個雖然貧寒卻安穩的家。這便是他眼下唯一的依仗。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陽光也暖和了幾分。趙氏抱著他，輕輕哼起了不成調的童謠，賈忠喝完了粥，開始收拾碗筷，屋子里一片安靜祥和。

賈珩閉上眼睛，在母親的懷抱里，緩緩睡去。

這新生的路，漫長且未知，但他知道，自已不能退縮。

因為，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