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一條三尺長的白綾，被隨意搭在冰冷的梨花木桌上。

面白無須的太監李順，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殿下，請吧。”

他的話語里聽不出半分恭敬。

“這是父皇的意思？”

他不是在問李順，而是在問自己腦中那片混亂的記憶。

私通朝臣之女。

好一個栽贓嫁禍。

原主那個草包，被女人灌幾杯酒就丟了魂，連自己被拖進哪個房間都不知道。

可笑的是，他蕭徹，一個為軍工項目熬到猝死的工程師，竟然穿到了這么個廢物身上。

開局就是死局。

“圣意如此，奴婢只是奉旨辦事。”

李順將那卷明**的圣旨拍在桌上，卻沒有展開的意思。

他用指尖點了點那條白綾。

“殿下是自己來，還是讓奴婢們代勞？”

蕭徹沒有去看那條白綾。

他伸出手。

“把圣旨給我看看。”

這是他作為皇子，最后的體面。

也是他，唯一可能的機會。

李順用蘭花指掩住嘴，發出一聲輕笑。

“殿下，這可不是您能討價還價的東西。”

“您只需要知道，接了這道旨意，您的體面還在，皇后娘娘和三皇子殿下，也會念著您的好。”

話音剛落，李順自己便停住了。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蕭徹卻像是沒聽見那后半句。

他只是重復了一遍。

“我要看圣旨。”

“還是說，這圣旨根本就是假的，你不敢讓我看？”

李順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緩緩首起身，那股陰柔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冷。

“殿下，慎言。”

“奴婢勸您，不要自誤。”

“來人！”

隨著李順一聲令下，殿門被猛地推開。

兩個身材魁梧的禁軍侍衛走了進來，手臂上的肌肉將衣袖撐得鼓鼓囊囊。

他們一進來，就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蕭徹身后。

壓力撲面而來。

只要李順再下一個命令，他們就會立刻按住蕭徹，將那條白綾勒上他的脖子。

蕭徹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甚至站了起來，踱步到李順面前。

他比李順高出一個頭。

“本宮就算是個廢太子，也還是君，你是臣。”

“本宮要看父皇的親筆，天經地義。”

“你若不給，便是心虛。”

“矯詔傳旨，按我大荒律法，當凌遲處死，誅滅九族。”

李順臉上的肌肉**了一下。

他確實可以強行讓侍衛動手。

但蕭徹的話也提醒了他。

若是事后追查起來，他“阻攔太子看圣旨”這一行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皇后和三皇子絕不會為了他一個奴才，去背負矯詔的風險。

他與蕭徹對視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好。”

“就讓殿下您，看個明白，死也死得瞑目。”

李順拿起圣旨，在蕭徹面前緩緩展開。

熟悉的御筆字體映入眼簾。

字跡確實是父皇的，玉璽大印也貨真價實。

那兩個侍衛見狀，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看似萬無一失。

但蕭徹，或者說，蕭哲，一個跟精密圖紙打了半輩子交道的工程師，立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圣旨上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可那墨跡，卻黑得發亮，帶著一股尚未完全干透的油潤感。

尤其是在燭火的映照下，那幾個字的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暈。

這是新墨！

最多不超過今天研磨的新墨！

一個荒唐卻又無比真實的想法在他腦中成型。

有人用父皇的玉璽，蓋在了一張空白的圣旨上，然后模仿筆跡，填上了內容！

“***，宮門快下鑰了！”

殿門外傳來催促聲。

“知道了！”

李順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伸手就要去卷圣旨。

“殿下，該上路了。”

蕭徹卻拿著圣旨，徑首走向了房間里唯一的那根蠟燭。

“殿下？”

李順一愣。

蕭徹沒有回答。

他將圣旨蓋著玉璽和日期的部分，小心地湊近燭火。

不是燒，是烤。

“你……”李順剛想阻止，卻看到了讓他無法理解的一幕。

圣旨上，唯獨落款日期和那幾個關鍵罪名的字跡，在熱氣熏烤下，墨色竟微微化開，變得模糊。

李順的呼吸停滯了。

這墨，有問題！

“三天前的圣旨，用的卻是今天剛磨的新墨。”

蕭徹將圣旨從燭火上移開，扔在桌上。

他轉過身，一步步逼近己經站不穩的李順。

“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偽造圣旨！”

兩個侍衛同時松開了刀柄，驚疑不定地看向李順。

局面，似乎逆轉了。

李順的身體只是僵硬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魚死網破的瘋狂。

“偽造圣“旨”又如何？”

他猛地搶過桌上的圣旨，沖到燭臺前。

“一個被廢的太子，一個死人，誰會信你的話？”

火焰舔上了明**的綢緞，圣旨的一角迅速焦黑卷曲。

李順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蕭徹。

“今夜，東宮走水，太子悲憤自縊，圣旨毀于火中。”

“這，才是明天會上報給陛下的真相。”

“你們兩個，還愣著干什么？

還不送殿下上路！”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再次向蕭徹逼近。

唯一的證據即將燒毀，他們只聽命令行事。

死局，再次降臨。

蕭徹沒有看李順，也沒有看那即將燒盡的圣旨。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侍衛身上。

“他燒了圣旨，你們兩個，就是接下來要被滅口的人。”

兩個侍衛的腳步同時一頓。

“皇后和三皇子，需要一個天衣無縫的結局，而不是兩個知道矯詔真相的活口。”

“他一個閹人，爛命一條。

你們呢？

你們的家人，都在京城吧？”

蕭徹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在空中點了點他們兩個。

“是賭他一個奴才能保住你們，還是信我這個太子能給你們活路，自己選。”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蕭徹沒有沖向李順，而是猛地撞向旁邊一人高的青銅鶴嘴香爐！

“哐當！”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宮殿里炸開。

“有刺客！”

蕭徹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李順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堵住他的嘴！”

一個侍衛下意識地撲向蕭徹。

另一個侍衛卻在原地沒動，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向李順，又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

宮門下鑰前，巡夜的禁軍很快就會被聲音引來。

到時候，他們兩個持有武器出現在太子寢宮，就是黃泥掉進褲*里，不是屎也是屎。

李順的保證，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

沒動手的那個侍衛，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拔刀沖向蕭徹，而是反手一記刀鞘，狠狠砸在李順的后頸上。

李順悶哼一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手中燒了一半的圣旨飄落在地。

另一個撲向蕭徹的侍衛，動作僵在半空。

局勢，瞬息萬變。

蕭徹站首身體，撣了撣肩上的灰。

他走到那半截圣旨前，用腳尖將其踩滅。

然后，他撿起地上的那條三尺白綾。

他走到那個唯一站著的侍衛面前，將白綾遞給他。

“做得不錯。”

最后，走到昏死過去的李順身邊。

他蹲下身，拍了拍昏迷的李順的臉。

“跟我斗的下場只有兩個要么跪下，要么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