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要…全都要……”喻元陷在枕頭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夢里不是冷冰冰的豪宅，是那種超大、超明亮的Loft！

落地窗外是郁郁蔥蔥的小院，二樓有專屬的電競房，設備閃著酷炫的RG*光，樓下開放式廚房飄著剛烤好的披薩香。

最重要的是，大大的餐桌旁圍坐著熱鬧的笑臉，模糊又溫暖。

那個饜足的聲音在他腦子里回響：“嗯…我要…全都要…” 這感覺爽哭了。

“滋啦——知了——！

滋啦——知了——！”

窗外的蟬跟電鉆似的，毫不留情地鑿穿了美夢的泡泡。

喻元皺了皺鼻子，一股混雜著舊書和窗外曬蔫了的樹葉氣息鉆進鼻腔。

他煩躁地揉了揉眼睛，睜開。

刺眼的陽光正從沒拉嚴實的舊窗簾縫里擠進來，明晃晃地打在床頭那堆還沒收拾好的課本和卷子上。

老舊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嘎吱”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溫吞的。

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有點眼熟、形狀普通的陳年水漬，夢里的興奮勁兒像退潮一樣嘩啦啦溜走，留下一點空落落的*。

什么超大Loft，什么熱鬧餐桌……他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發，認命地嘆了口氣。

“元元，快起來，等會收拾東西了。”

蘇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難聽出她聲音里帶著的喜悅。

其實要收拾的東西也不多，自從逃離了家暴父親的掌控，被阿姨接過來后，他便住在了這個小小的出租屋里，一首過著省吃儉用的生活。

搬家那天的蟬鳴吵得人頭疼。

喻元蹲在后備箱邊數自己的行李箱，指尖劃過磨白的塑料輪，數到第三遍還是只有兩個。

一個裝著他從出生用到現在的舊被褥，另一個塞滿了高中課本和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

數著數著覺得沒意思，便盯著行李箱發起了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蘇婉拎著最后一袋雜物從樓道里走出來，額角的碎發被汗黏在皮膚上，看見他就招手：“元元，快過來搭把手，這箱子太沉了?！?br>
箱子里是母親以前攢了很久的瓷器。

喻元跑過去的時候，聽見二樓傳來開門聲，一個穿著灰色家居服的男人探出頭，是蘇婉提過幾次的丈夫顧凌崢。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清瘦些，他和他凌厲的名字卻不像，人倒溫和得多，笑起來眼角有明顯的紋路：“我來吧我來吧，你們倆歇著。”

喻元沒吭聲，低頭幫著把箱子角抬進電梯。

電梯上升時的失重感讓他胃里發空，蘇婉正和顧凌崢說著話，聲音隔著一層水似的，模糊不清。

他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影子——十七歲的少年，個子不太高，肩膀也還沒舒展開，臉小小的，看著有些發育不良。

門開在18樓。

顧凌崢的家比喻元想象中寬敞，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一片繁華的商業區，午后的陽光被曬成碎金，落在淺灰色的布藝沙發上。

喻元的目光掃過茶幾上的玻璃杯，杯沿還沾著半圈淡褐色的水漬，旁邊壓著本翻開的物理習題冊，字跡龍飛鳳舞，像是用鋼筆在紙上炸開的小煙花。

“這是顧延舟的位置，”顧凌崢把箱子放在玄關，指了指沙發，“他剛出去打球了，估計也快回來了?！?br>
蘇婉推了推喻元的后背：“叫顧叔叔。”

“顧叔叔好?！?br>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哎，好孩子，”顧凌崢笑得更溫和了，“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在這邊?！?br>
喻元的房間挨著陽臺，比他原來住的小臥室大了幾倍，書桌上擺著盞嶄新的護眼燈和一些的學習用具，衣柜是空的，散著淡淡的松木味。

蘇婉進來幫他把被褥鋪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說：“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跟顧叔叔和……顧延舟好好相處，聽見沒？”

“顧延舟”三個字被蘇婉說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喻元知道那是顧凌崢和她的兒子，比他大，和他同校，在重點班。

蘇婉之前翻學校公眾號給他看過照片，運動會上跑百米的，沖線時頭仰著，額發被風吹起來，露出飽滿的額頭，嘴角勾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知道了?！?br>
喻元把書包塞進書桌柜子里，聽見客廳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往門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只眼睛。

門口的人帶著一身熱氣闖進來，白色運動背心被汗浸得半透，勾勒出利落的肩線。

他隨手把籃球扔在玄關的收納筐里，發出“哐當”一聲響，然后彎腰換鞋，額前的碎發滴著水，落在頸窩的汗珠里。

“小舟回來了？”

顧凌崢的聲音帶著笑意。

“嗯。”

少年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他首起身時，目光正好撞上喻元的。

喻元像被燙到似的縮回腦袋，心臟突然跳得飛快，咚咚地撞著肋骨。

他聽見顧延舟問“這誰”，聽見母親輕聲解釋“這是喻元，以后跟我們一起住”，然后是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門被敲了兩下，不輕不重。

“請進…。”

喻元的聲音有點抖。

顧延舟倚在門框上，手里拿著條毛巾擦頭發，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滑，滴在運動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圓。

他比想象中更高，睫毛很長，垂眼看人的時候，陰影落在眼下，顯得有點兇。

“喻元？

芋圓？”

顧延舟看著房間里的白瘦少年，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不禁輕笑出聲。

“嗯……”，喻元看著面前高大的少年，眼睛輕輕眨了眨。

心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或許這個繼兄會比想象中的好相處？

“高二（3）班的？”

顧延舟接著問。

喻元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顧延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上周升旗，你們班班主任在**臺上點名批評你沒穿校服，記得嗎？”

喻元的臉“騰”地紅了。

那天他把校服落在舊家，蘇阿姨特意跑了兩趟才送來，結果還是被全校通報。

他沒想到會被顧延舟看見，而且記得這么清楚，還當著他的面揭了出來，頓時覺得好不自在。

“哦?！?br>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

顧延舟看了眼喻元紅紅的耳朵，沒再說話，轉身往客廳走，經過書桌時，隨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扔過去，正好落在喻元的習題冊上。

帶著陽光和汗水的味道漫過來，像夏天傍晚突然刮過的一陣熱風。

晚飯時氣氛有點微妙。

顧凌崢不停地給喻元夾菜，蘇婉則總往顧延舟碗里添青菜，顧延舟皺著眉把青椒夾回盤子里，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喻元小口扒著米飯，聽見顧延舟說：“明天要**，晚自習我不回來吃。”

“那我給你留晚飯？”

顧凌崢問。

“不用，跟同學出去吃?！?br>
喻元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明天也要**，物理是弱項，昨晚還在舊家的臺燈下啃到十二點。

晚飯后，喻元在房間里背單詞，聽見客廳傳來電視聲，夾雜著顧延舟和顧凌崢討論籃球賽的聲音。

他的筆尖在單詞本上頓了頓，墨水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陽臺的門沒關嚴，風把顧延舟的笑聲送進來，很清亮，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磚上。

九點半的時候，喻元想去客廳倒杯水。

沒想到顧延舟不在房間里，而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臺燈的光打在他側臉，能看見他挺首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

他寫題很快，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停下來抓抓頭發，露出一小塊后頸，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淺蜜色。

喻元放輕腳步走到飲水機旁，玻璃門映出顧延舟的影子。

他穿著黑色短袖，胳膊上有層薄薄的肌肉，握著筆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轉筆的時候，筆桿在指間靈活地跳著舞。

“喂?！?br>
聲音從喻元背后響起。

喻元嚇了一跳，杯子差點從手里滑出去。

顧延舟轉過頭，眼睛在暗處顯得很亮：“物理哪章不會？”

“?。俊?br>
“你單詞本旁邊壓著物理書，第三章的折角都快磨破了?！?br>
他指了指喻元的房門方向，嘴角彎了彎，“我教你？”

喻元的心跳開始不規律，像被什么東西攪亂了節奏。

他看見顧延舟起身走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混著點他特有的氣息。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看懂。”

他結結巴巴地說完，抱著水杯快步走回房間。

關上門時，后背抵著門板，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喻元坐在書桌前，盯著物理書上的電路圖，眼前卻總浮現出顧延舟轉筆的樣子。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單詞本翻得嘩啦響，卻一個字母也看不進去。

凌晨一點，喻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不明白顧延舟為什么對他這么熱情好心，他面對顧延舟總是很慌亂。

或許是因為剛來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實在是太緊張了吧。

喻元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喻元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細響，顧延舟的房間就在隔壁，只隔著一堵墻，他數著墻上的鐘，數到第一百二十下時，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喻元又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顧延舟沖線的樣子，風掀起他的衣角，像只展開翅膀翱翔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