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很深了。

城外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冷，我卻一點都不敢放慢腳步，只能一邊走，一邊緊緊抱著懷里的那團淺藍色。

史萊姆貼在我胸口。

隔著破破爛爛的法袍，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像是在固執地提醒我——我還活著。

低頭的時候，我不小心看見了腹部的痕跡。

原本應該致命的那道刀傷，現在只剩下一條顏色淺淡的痕跡，衣服卻還是破破爛爛的，前襟幾乎不能看。

血己經干了，深紅色的痕跡在白色法袍上顯得格外刺眼。

我下意識抱緊了懷里的史萊姆。

要不是它……我大概己經和大家一起，躺在地下城冰冷的石地上了。

史萊姆軟軟地貼著我，隨著我的步伐輕輕晃動。

它很安靜，沒有亂動，像是在認真聽我胸腔里的聲音。

那種感覺有點奇妙。

一個小小的史萊姆，貼著我的心跳，確認我還存在于這個世界。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氣氛變了。

守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下一秒就變得驚愕起來，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按住了武器。

“你——你這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嚇人。

“地下城……出了意外。”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小隊遭遇了強敵，牛頭人戰士……我重傷了。”

守衛的視線順著我的話落到我懷里的史萊姆身上。

我下意識又抱緊了一點。

“是它救了我。”

我低聲補了一句，“帶我去了安全的地方。

我把所有魔力都用完了，才勉強活下來。”

這話不算撒謊，只是……沒說全部。

我不敢說它是怎么救我的，更不敢說它做了什么。

我怕有人聽懂了，就會想把史萊姆從我懷里奪走。

守衛沉默了一會兒，最后只是讓開了路。

“快去公會吧。”

他說，“你這樣……能走回來，己經是奇跡了。”

我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穿過城內安靜的街道，我的腳步越來越慢。

緊繃的神經一松下來，疲憊就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可我不能倒。

至少……要把史萊姆一起帶到安全的地方。

冒險家公會的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的時候，前臺的招待員凱瑟琳正迷迷糊糊地坐著，眼睛半睜不睜。

下一秒，她抬頭看見我，整個人都清醒了。

“艾莉雅？！”

她幾乎是跳起來的，“你這是——”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我的小隊在地下城……任務失敗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

凱瑟琳沒有催我，只是快步繞過柜臺，伸手扶住我。

“先坐下，慢慢說。”

我挑著重點說出了自己小隊的經歷。

隨后她檢查了我的狀態，又小心地掀開腹部前方破損的衣料。

我臉一下子熱了起來，下意識想躲，卻被她輕聲制止。

“別動……你這傷——”她愣住了。

我知道她看見了什么。

“己經……愈合了？”

她抬頭看我，眼里滿是不可思議。

“嗯。”

我點點頭。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發生的一切一條條記錄下來。

地下城異常、牛頭人戰士、低等級區域、小隊全滅。

記錄到最后，她停頓了一下，輕聲為他們祈禱。

“愿女神指引他們的靈魂，回到故鄉。”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懷里的史萊姆。

“你契約了史萊姆？”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點驚訝。

“是的。”

我輕輕應了一聲，“它在我瀕死的時候救了我。”

“那你……真的很幸運。”

我沒有反駁。

如果不是它，我現在己經沒有資格站在這里了。

離開公會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

回到那棟小洋樓前，我站在門口很久，才伸手推開門。

屋子里很安靜。

曾經的吵鬧聲、笑聲、爭論聲，全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呼吸聲。

我走進屋里，把門關上。

那一瞬間，所有強撐著的東西忽然斷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懷里的史萊姆身上。

“……對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跟誰道歉。

露露輕輕“啵”了一聲，像是被水滴嚇到，又慢慢伸出一小截柔軟的身體，輕輕貼上我的臉。

它笨拙地蹭了蹭，像是在擦眼淚。

“謝謝你……”我把臉貼過去，蹭了蹭那片冰涼又柔軟的觸感。

“……露姆。”

史萊姆輕輕彈了一下。

我愣住了。

“誒？

這是你發出的聲音嗎？”

“啵。”

我看著它，忽然笑了出來。

“那以后……就叫你露露吧。”

“露露小寶貝，謝謝你今天救了我。”

話音剛落，它的身體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白金色光芒。

我愣在原地。

下一秒，一個軟軟的、奶聲奶氣的女孩子聲音，在我腦海里響起。

“謝謝主人給我起這么好聽的名字！

嘿嘿。”

我徹底僵住了。

“我腦海里……是你的聲音嗎？”

我忍不住抱緊了它，“好可愛……”露露安靜地貼著我，任由我蹭來蹭去，沒有掙扎，也沒有躲開，只是輕輕地、很努力地貼得更緊了一點。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還滿是戰斗后的污跡，精神一松，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浴室鏡子前，停下腳步。

鏡中的少女有著一頭柔軟的金色長發，發絲因為汗水和血跡微微黏在一起，垂落在肩頭與背后。

幾縷發絲順著臉頰滑下，遮住了鎖骨，也遮住了胸前的起伏。

那雙眼睛……有點陌生。

瞳色是偏深的紫，像夜空里被云遮住的星辰，不張揚，卻安靜地亮著。

因為失血與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陰影，但視線仍舊清澈，沒有完全被絕望吞掉。

身高大概在一百六十五左右，骨架偏纖細，肩膀不算寬，線條卻很干凈。

長期的冒險生活讓身體并不柔弱，只是現在看起來明顯偏瘦，腰腹處甚至能看出一點營養不良的痕跡。

“……原來這么虛弱啊。”

腦海里翻出屬于艾莉雅的記憶，斷斷續續的。

她似乎一首不太會照顧自己，總是挑食，總是被隊里的前輩念叨。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原主……還真是個小笨蛋。”

話音剛落，一陣強烈的眩暈忽然襲來。

世界猛地一晃，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一團柔軟穩穩地托住了我。

露露。

它幾乎是“撲”過來的，整個身體張開，把我包裹住，緩沖了所有沖擊。

那種觸感不像水，也不像布料，更像是被水溫柔地接住。

意識模糊之前，我隱約感覺到自己被小心地安置下來。

溫度恰到好處的水聲，輕微而規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記得并不完整。

只知道身體被細致地照料著，疲憊被一點點剝離。

有溫暖順著喉嚨流下，帶著淡淡的果香，補充著幾乎枯竭的力氣。

露露似乎一首在我身邊。

哪怕我完全失去了意識，也能感覺到那份安靜又執拗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