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陳守仁下葬。

葬禮簡單得近乎寒酸。

琉璃廠的同行來了幾個，送了微薄的奠儀，說了幾句節哀，便匆匆離去。

世態炎涼，古玩行里尤其如此——聚珍齋關了門，陳師傅沒了，那個叫蘇默的小學徒，誰還會放在心上？

蘇默把師傅葬在了西山腳下的一處公墓。

墓碑上只刻了“陳守仁之墓”五個字，連生卒年月都沒有。

師傅從未提過自己的生辰，蘇默也從未問過。

從墓地回來，蘇默清點了家里的全部財產：師傅留下的二十三塊六毛錢，加上當瓶子得來的五十塊，一共七十三塊六毛。

還有聚珍齋里那些賣不出去的貨——大部分是清末**的普通瓷器、幾方有裂紋的硯臺、一些破損的字畫，以及一堆真假難辨的銅錢。

這些東西，蘇默一件件看過。

鬼眼再沒有開啟。

那天的劇痛和幻象，仿佛只是一場夢。

但他清楚地記得瓶底那些蛛網般的裂紋，記得那雙在昏暗作坊中上彩的手。

那不是夢。

“守真勿迷……”蘇默摩挲著那半塊殘玉，玉身溫潤，斷口處的褐色痕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需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就需要錢。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蘇默背著個破舊的帆布包，走進了潘家園舊貨市場。

1992年的潘家園，還沒有后來那些整齊的棚戶和規范的攤位。

這里更像是一個自發的集市，沿著圍墻一溜兒擺開，地上鋪塊塑料布，或者干脆把東西往地上一放，就是個攤位。

賣什么的都有：舊書報、老照片、破家具、瓶瓶罐罐，當然，最多的還是各種“古董”。

真東西有沒有？

有，但鳳毛麟角。

更多的是做舊的贗品、修復的殘器，以及從鄉下收來的民俗舊物。

來這里淘貨的，有懂行的收藏家，有附庸風雅的干部，也有純粹看熱鬧的外地游客。

蘇默在市場的邊緣找了個空隙，鋪開一塊藍布，從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幾件東西：一對青花小碗（光緒民窯，有沖）、一方缺角的端硯、幾枚品相還不錯的銅錢。

這是他精挑細選的——都是真品，但價值不高，適合練攤。

擺好東西，他蹲在攤位后面，靜靜等待。

晨光漸漸亮起來，市場里的人多了起來。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京劇聲，混雜在一起，喧鬧而充滿生氣。

“小兄弟，這硯臺怎么賣？”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蹲下來，拿起那方端硯。

“十五塊?！?br>
蘇默說。

“太貴了，還缺個角呢。

八塊，賣不賣？”

“最低十二?！?br>
中年人放下硯臺，搖搖頭走了。

蘇默并不著急。

他知道，潘家園的生意就是這樣，十個人問價，能成一筆就不錯了。

他更多的時間在觀察——觀察那些攤主，觀察那些顧客，觀察他們手上的東西。

鬼眼沒有反應。

但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滋生：當他集中精神看某件東西時，隱隱能感覺到一些……“氣息”。

真品有種沉穩的、內斂的感覺，而贗品則顯得輕浮、扎眼。

這感覺很模糊，遠不如那天在當鋪里的幻象清晰，但確實存在。

快到中午時，那對青花小碗以十塊錢的價格賣給了一個退休教師。

蘇默揣著錢，決定去別的攤位轉轉——他需要撿個漏，一個真正的漏。

兜里只有八十三塊六毛，他賭不起大的。

逛了半個市場，眼睛都看花了。

大部分東西要么假得明顯，要么貴得離譜。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角落里的一個攤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農，蹲在地上抽旱煙。

他面前擺的東西很少：幾個陶罐、一把生銹的柴刀，還有一尊黑乎乎的銅佛。

那銅佛約莫巴掌大小，通體覆蓋著厚厚的黑銹和泥土，只能勉強看出是尊坐佛，具體樣貌都看不清了。

佛像的蓮花座缺了一角，背部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顯然，這攤子沒什么人光顧。

蘇默蹲下來，拿起一個陶罐看了看——漢代灰陶，真品，但太普通，值不了幾塊錢。

他又放下，目光落在那尊銅佛上。

“老鄉，這個怎么賣？”

他指著銅佛。

老農磕了磕煙袋鍋：“你說那銅疙瘩？

五塊錢拿走?！?br>
“能上手看看嗎？”

“看唄，又看不壞。”

蘇默小心地捧起銅佛。

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他用手抹了抹表面的黑銹，露出一點點銅質——是暗金色的。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銅佛背部的裂痕時，那股熟悉的頭痛，毫無征兆地再次襲來！

這一次沒有上次那么劇烈，但依然清晰。

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銅佛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暗金色的光暈。

那光暈很柔和，很沉穩，像秋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

同時，一些破碎的畫面閃過腦海：一尊嶄新的、金光燦燦的銅佛，被恭敬地供奉在佛龕里……香火繚繞，木魚聲聲……時間流逝，佛像表面的鎏金漸漸暗淡，蒙上灰塵……戰亂，寺廟被毀，佛像被人匆忙埋入土中……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頭痛也隨之消退。

蘇默的心臟怦怦首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老鄉，這佛像……是從哪兒來的？”

他問。

老農看了他一眼：“**村后山挖出來的。

修水渠時挖到的，一起的還有那幾個罐子。

咋，你想要？”

蘇默摩挲著銅佛背部的裂痕。

透過裂縫，他能看到里面——不是實心的，是空腔。

而且內壁似乎……有字？

“五塊是吧？”

他掏出錢，數出五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老農接過錢，咧嘴笑了：“成，歸你了。

小伙子有眼光，這玩意兒擺家里鎮宅，挺好。”

蘇默沒說話，把銅佛小心地包好，放進帆布包最里層。

轉身離開時，他的腳步有些發飄。

不是因為花了五塊錢，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次，賭對了。

---下午，蘇默沒有回攤位。

他背著帆布包，徑首來到琉璃廠西街的“博古齋”。

博古齋是琉璃廠的老字號，老板姓金，五十多歲，和陳守仁有過幾分交情。

最重要的是，金老板專攻銅器，在這行里眼力是公認的毒。

店里沒什么客人。

金老板正戴著老花鏡，在柜臺后面看報紙。

“金伯。”

蘇默進門，恭敬地叫了一聲。

金老板抬起頭，看到蘇默，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是小默啊……你師傅的事，我聽說了。

節哀順變?！?br>
“謝謝金伯。”

蘇默從帆布包里取出那尊銅佛，小心地放在柜臺上，“想請您幫忙掌掌眼?！?br>
金老板看了看銅佛，又看了看蘇默，眼神有些復雜。

他放下報紙，戴上手套，拿起銅佛，走到窗邊的光亮處。

看了足足十分鐘。

他用放大鏡看，用手指敲，用鼻子聞，甚至還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銹色——這是老行家鑒別青銅銹的方法，真銹是“甜”的，假銹是“澀”的。

最后，他回到柜臺，把銅佛放下，摘下手套。

“小默，這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潘家園，五塊錢買的。”

蘇默如實說。

金老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陳守仁啊陳守仁，你教了個好徒弟……可惜，你看不到了?！?br>
他指著銅佛：“這是明代早期的鎏金銅****坐像。

你看這面相，豐頤寬額，眉目慈祥，典型的明初風格。

蓮花座雖然是高浮雕，但刀法簡練有力……可惜啊，鎏金幾乎磨光了，背裂了，座還缺一角。”

蘇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還能值點錢嗎？”

“值點錢？”

金老板看了他一眼，“小默，你知道完整的明代早期鎏金銅佛，現在市價多少嗎？”

蘇默搖頭。

“品相好的，能到兩三千?！?br>
金老板說，“你這個，殘了，鎏金也沒了……但好在是空心的，而且內腔有刻字。

我剛才用燈照了，里面應該是發愿文，記載造像的緣由、時間、供養人。”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塊。

我收了。”

三百塊！

蘇默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五塊錢買進，三百塊賣出，六十倍的利潤！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金老板開價三百，說明這東西的實際價值，可能更高。

“金伯，這佛像……我想先留著。”

蘇默說。

金老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小子，有主見。

行，留著也好。

不過我得提醒你，這東西現在出手，三百是公道價。

你要是想賣更高，得等識貨的，或者……把它修好?！?br>
“修好？”

“嗯。

找高手把背裂焊上，把缺角補上，再做舊。

修好了，能賣到五百以上。

但是，”金老板正色道，“修過的就是修過的，瞞不過真正的高眼。

而且修補的費用不低，你得自己掂量?！?br>
蘇默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金伯?！?br>
他把銅佛重新包好，準備離開。

“小默?！?br>
金老板叫住他，“你師傅……有沒有給你留下什么東西？”

蘇默腳步一頓，回頭：“金伯指的是？”

“沒什么，隨便問問?！?br>
金老板擺擺手，“以后有什么東西，盡管拿來給我看。

你師傅不在了，我能幫的，盡量幫?！?br>
“謝謝金伯。”

走出博古齋，蘇默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三百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不到一百塊的年代，三百塊是一筆巨款。

但他不打算賣。

至少現在不賣。

他要留著這尊銅佛，作為自己撿到的第一個“大漏”，作為一個紀念，也作為一個……信物。

證明鬼眼的存在，不是偶然。

證明自己，能在這個行當里活下去。

---傍晚時分，蘇默回到潘家園，準備收攤。

他的攤位前，卻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頭，約莫七十歲，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灰色的對襟褂子，手里拎著個鳥籠，籠子里是只畫眉。

老頭正俯身看著蘇默攤位上剩下的幾枚銅錢，看得津津有味。

“老先生，您要看點什么？”

蘇默走過去。

老頭首起身，笑瞇瞇地看著他：“小兄弟，這枚‘咸豐重寶當十’，怎么賣？”

他指的是一枚品相不錯的銅錢，寶泉局鑄造，邊緣有些磨損，但字口清晰。

“您給五毛錢吧?！?br>
蘇默說。

“貴了?！?br>
老頭搖搖頭，“這錢穿口有修，背面還有一道劃痕。

三毛，賣不賣？”

蘇默心里一驚。

穿口有修，他自己都沒看出來！

他拿起銅錢仔細看了看——果然，穿口的磨損不太自然，像是被人用銼刀修過。

“老先生好眼力?！?br>
蘇默由衷地說，“三毛就三毛。”

老頭掏出三毛錢，接過銅錢，卻沒有走。

他上下打量著蘇默，忽然問：“小兄弟，今天上午，你是不是在那邊買了個黑乎乎的銅佛？”

蘇默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您……怎么知道？”

“我看見了?！?br>
老頭笑道，“我天天來這兒遛鳥，這市場里的事，逃不過我的眼睛。

那賣銅佛的老農，是我一個遠房親戚村里的?！?br>
蘇默沉默。

“五塊錢買的，是吧？”

老頭繼續說，“知道那是什么嗎？”

“知道一點。”

蘇默謹慎地說，“明代銅佛，殘了?！?br>
老頭眼睛一亮：“能看出來是明代的，眼力不錯。

誰教你的？

陳守仁？”

蘇默猛地抬頭：“您認識我師傅？”

“何止認識?！?br>
老頭嘆了口氣，“二十年前，我還跟你師傅一起倒騰過東西呢。

后來他開了聚珍齋，我……走了另一條路?！?br>
他頓了頓，盯著蘇默的眼睛：“那銅佛，你賣給博古齋老金了？”

“沒有，我留著?！?br>
“留著？”

老頭有些意外，“老金沒給你開價？”

“開了，三百?！?br>
“三百……”老頭喃喃道，“倒是個公道價。

不過你真想留著，也好。

那佛像里面，有文章?！?br>
蘇默的心跳又加快了：“什么文章？”

老頭卻沒有回答。

他拎起鳥籠，畫眉在籠子里跳來跳去，發出清脆的叫聲。

“小兄弟，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個位置遛鳥?！?br>
老頭說，“你要是愿意，帶那銅佛來，我給你講講里面的‘文章’。

對了，我叫關九，行里人都叫我‘九爺’?！?br>
說完，他哼著小曲，拎著鳥籠，晃晃悠悠地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默站在原地，看著九爺遠去的背影，又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銅佛。

三百塊。

文章。

還有師傅的遺言：守真勿迷。

這個世界，似乎正在他面前展開一幅復雜的畫卷。

而他手里的這尊銅佛，可能就是打開這幅畫卷的第一把鑰匙。

收好攤，蘇默背著帆布包，走出潘家園。

晚風微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紅色。

明天，還要來。

要帶著銅佛來。

要聽聽九爺，到底要講什么“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