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三年的春風裹著洛水的濕氣，將芙蓉園的垂楊吹成了少女鬢邊的柔絲。

十六歲的楊玉環蹲在九曲橋第三根望柱旁，素色襦裙拖在青石板上，被晨露洇出淡淡的水痕。

她屏住呼吸，指尖即將觸到水面時，一片白芙蓉花瓣忽然輕盈地跌在她腕間，宛如一只停駐的蝶。

橋東頭傳來蹄聲，如碎玉落盤。

她抬眼望去，正見一匹雪青馬踏過石橋，騎在馬上的少年公子身著墨色廣袖襦裙，腰間羊脂玉佩隨顛簸輕晃，正面篆刻的“瑁”字在陽光下明明滅滅。

那馬通靈似的在橋頭止步，少年俯身拂過橋欄雕花，驚起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原來欄柱上懸著拇指大的琉璃鈴鐺，被廣袖帶起的風撞得叮咚作響。

“小娘子可是在尋洛神？”

他的聲音像新剝的荔枝，清潤中帶著甜意。

楊玉環慌忙起身，藕荷色裙裾掃過橋頭，震得石縫里的露珠簌簌跌落，驚得水中錦鯉潑剌剌擺尾，攪碎了滿池天光云影。

她低頭盯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鬢邊未施粉黛，唯有枚素白絹花斜斜簪著，倒真像傳說中踏波而來的洛神。

“我、我在看芙蕖。”

她捏緊裙角，指尖絞出褶皺。

余光里，少年己翻身下馬，雪青馬親昵地蹭著他手背，馬鞍上的狼頭刺繡若隱若現——那是范陽節度使府的紋樣，她曾在叔父楊玄璬的書房見過類似的軍旗拓片。

“這池芙蕖哪有小娘子好看？”

少年笑著走近，靴底碾過落在石板上的花瓣，驚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

他抬手從鬢邊取下一朵半開的白芙蓉，花瓣上還沾著晨露，“若我是花神，定要把天下芙蓉都種在小娘子鬢邊。”

楊玉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橋欄，琉璃鈴鐺的脆響驚得她一顫。

少年的指尖掠過她耳垂，替她簪花時，指腹的溫熱透過肌膚傳來，像春日里曬暖的絲綢。

她猛地側身，頭上玉簪卻“撲通”墜入洛水，驚起的漣漪中，她看見自己泛紅的臉頰，與少年眼中晃動的倒影重疊。

“呀！”

她輕呼出聲，下意識伸手去撈，卻被少年一把拉住手腕。

他掌心躺著枚碎玉，邊緣還帶著打磨的糙痕，顯然是倉促間掰斷的：“在下壽王，這是定情信物，小娘子可愿收下？”

碎玉呈不規則菱形，斷口處隱約可見“永結”二字，像是從某枚玉佩上掰下的。

楊玉環指尖剛觸到玉面，遠處忽然傳來婢女綠枝的呼喚：“娘子！

楊大人找您——”那聲音帶著異樣的顫抖，像受驚的雀兒。

綠枝氣喘吁吁跑來，發間銀簪歪得幾乎墜地。

她盯著壽王腰間的玉佩，瞳孔驟然收縮，指尖不自覺地攥緊袖口——那里藏著半枚狼頭刺青，與范陽軍旗上的紋樣分毫不差。

“這位是...”楊玉環望著少年，忽然注意到他耳后有顆朱砂痣，與自己耳后的位置對稱。

壽王正要開口，綠枝卻搶先福了福身：“娘子，老爺說今日要去慈恩寺祈福，晚了怕趕不上**。”

少年挑眉，忽然輕笑出聲：“原來小娘子姓楊，可是弘農楊氏？”

他退后兩步，作了個揖，“叨擾了，改日再向小娘子賠罪。”

說罷翻身上馬，雪青馬長嘶一聲，踏碎滿橋落花。

楊玉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發現他馬鞍后垂著條絲絳，末端系著枚琉璃鈴鐺，正是方才橋欄上震落的那枚。

“娘子，”綠枝忽然抓住她手腕，指甲幾乎掐進皮肉，“那是壽王殿下，您不該與他多言。”

少女的聲音里帶著恐懼，像是藏著無數秘密，“楊大人找您，快些回去吧。”

楊玄璬的書房飄著沉水香，案頭擺著卷《貞觀政要》，書頁間夾著張素絹，上面用朱砂畫著太真觀的草圖。

楊玉環推門時，正聽見叔父與門客低語：“...圣上屬意壽王，這門親事...叔父。”

她低頭福身，碎玉在袖中硌著掌心。

楊玄璬回頭，目光落在她鬢邊的白芙蓉上，瞳孔微縮：“芙蓉園的花開了？”

他起身關上窗，語氣忽然鄭重，“玉環，方才壽王殿下差人送來聘禮，你可愿意？”

窗外傳來黃鸝啼鳴，楊玉環摸著鬢邊芙蓉，想起少年指尖的溫度。

聘禮清單在案頭展開，頭一頁便是太真觀的鍍金道冠，她忽然想起綠枝的話，想起壽王馬鞍上的狼頭刺繡，心口莫名一緊。

“叔父覺得呢？”

她輕聲問，碎玉在袖中與琉璃鈴鐺相撞，發出細碎的響。

楊玄璬嘆了口氣，從抽屜里取出枚玉佩，正是壽王掌心那半塊的對佩，“這是武惠妃娘**意思，圣上也默許了。”

玉佩上“永結同心”西字用金線嵌著，卻在“心”字處缺了筆，像是永遠無法**。

深夜，楊玉環被檐角銅鈴驚醒。

她披著外衣走到回廊，見綠枝的房間還亮著燈，門縫里漏出低低的交談聲：“...壽王果然上鉤了...太真觀的密道...范陽那邊...”她屏息湊近，忽聞“玉奴”二字。

那是她三歲前的乳名，除了父母，唯有...綠枝的聲音忽然壓低，接著傳來布料摩擦聲，像是在傳遞什么物件。

楊玉環后退半步，不小心踢到廊下花盆，響聲里，燈燭驟然熄滅。

“誰？”

綠枝的聲音帶著警惕。

楊玉環轉身欲走，卻見月光下，綠枝袖中滑落枚狼頭戒指，與壽王馬鞍上的刺繡一模一樣。

次日清晨，楊玉環在梳妝臺前打開妝匣，碎玉與琉璃鈴鐺滾落在胭脂盒旁。

她將碎玉與案頭的對佩拼合，竟成了完整的“永結”二字，而鈴鐺內部刻著極小的狼頭紋樣，與綠枝的戒指如出一轍。

“娘子，該用早膳了。”

綠枝端著燕窩進來，目光落在碎玉上，指尖微微發抖。

楊玉環盯著她耳后，那里隱約有塊淡青的印記，像是刺青被刻意遮蓋的痕跡。

“綠枝，”她忽然開口，“你可知道，壽王殿下的母妃，是怎么去世的？”

少女的手劇烈顫抖，燕窩潑在紫檀木桌上：“娘子何出此言？”

楊玉環摸著碎玉斷口，想起昨夜聽到的“太真觀密道”：“我只是好奇，為何壽王殿下的聘禮里，會有太真觀的道冠？”

綠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娘子，有些事...您還是不知道的好。”

她轉身欲走，發間銀簪忽然掉落，楊玉環撿起時，發現簪頭狼頭紋樣的齒痕里，嵌著半片芙蓉花瓣。

三日后，楊玉環借口賞花重返芙蓉園。

九曲橋頭的芙蓉開得正盛，她剛走到第二根望柱，雪青**嘶鳴聲便從橋東傳來。

壽王翻身下馬，這回換了月白襦裙，腰間玉佩換成了琉璃鈴鐺：“我就知道小娘子會來。”

他手中握著支玉簪，正是那日墜入洛水的那支，簪頭還纏著半朵干花：“洛水太深，我潛了三次才找到。”

少年的指尖掠過她鬢邊芙蓉，忽然壓低聲音，“玉奴，你果然和他們說的一樣聰慧。”

楊玉環渾身僵住，這個乳名從他口中說出，竟比帝王的金口玉言更讓她心驚。

她后退半步，卻被他輕輕拉住：“別怕，我母親臨終前告訴我，你的名字，是圣上親賜的。”

遠處傳來綠枝的呼喚，比上次更急切。

壽王松開手，從懷中掏出個錦囊：“明日便是上巳節，慈恩寺的祈福簽很靈，小娘子可愿與我同去？”

錦囊上繡著并蒂蓮，針腳細密，像是出自男子之手。

上巳節的慈恩寺人山人海，楊玉環攥著壽王給的錦囊，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綠枝亦步亦趨跟著，袖中狼頭戒指若隱若現。

她們剛進寺門，便見高力士扶著位華服婦人走來，正是武惠妃。

“這不是楊姑娘？”

武惠妃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鬢邊芙蓉上，“果然是個標致的人兒。”

她轉頭對高力士笑道，“去把哀家的太真觀道冠拿來，就當是給未來兒媳的見面禮。”

楊玉環低頭謝恩，卻在道冠邊緣發現半枚狼頭暗紋。

高力士湊近時，她聽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太真觀的井水，可是用范陽朱砂砌的底。”

人群忽然騷動，有人喊著“壽王殿下到”。

楊玉環抬頭，見壽王騎著雪青馬而來，馬鞍上的狼頭刺繡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下馬時，袖口露出半幅素絹，上面的字跡竟與叔父書房的太真觀草圖 identical。

深夜，楊玉環按照壽王錦囊里的指示，來到芙蓉園東北角的假山洞。

洞口掛著白芙蓉花環，像是某種暗號。

她剛踏入，便見洞壁上刻著太真觀的地形圖，每處密道入口都用朱砂標記。

“玉奴，你果然來了。”

壽王的聲音從洞深處傳來，他手中舉著燭臺，照亮了墻上的狼頭圖騰，“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密道，首通太真觀。”

楊玉環盯著圖騰，想起綠枝的刺青、高力士的話，忽然抓住壽王手腕：“你究竟想做什么？

為什么聘禮里會有太真觀的道冠？”

少年眼中閃過痛楚：“玉奴，你可知‘太真’二字的來歷？

那是《道德經》里‘太初有道’的意思，而你，是圣上選中的‘道’。”

他掀開石桌，露出下面的暗格，里面整齊碼放著范陽軍旗、太真觀密道圖，還有...她三歲時的襁褓殘片，上面繡著半朵芙蓉與狼頭。

“我母親臨終前告訴我，”壽王握住她的手，“你我本是雙生兄妹，圣上為了鎮住龍脈，將你寄養在楊家，而我...是用來引你入局的餌。”

洞外忽然傳來馬蹄聲，綠枝的尖叫刺破夜空：“娘子！

楊大人帶金吾衛來了！”

壽王猛地推開她，將密道圖塞進她懷中：“快走！

從密道去太真觀，那里有你身世的真相！”

洞外火光沖天，楊玉環攥著密道圖狂奔，身后傳來壽王的怒吼：“玉奴，記住！

十月初九！”

她跌出密道口時，正見東方既白，洛水上的白芙蓉在晨霧中輕輕顫動，像極了少年眼中的淚光。

她垂首凝視密道圖，驚見圖角以朱砂書就“太真觀”三字，而“太”字的一點，恰巧與壽王耳后的朱砂痣位置吻合。

背后傳來金吾衛的呼喊，她將碎玉與琉璃鈴鐺牢牢握于掌心，指甲刺破肌膚，血珠滴落圖上，竟浮現出“雙鯉食餌”西個小字。

洛水潺潺，白芙蓉揚揚灑灑飄落滿身。

十六歲的楊玉環立于太真觀密道口，凝望東方漸亮的天際，驀然領悟，自己的人生，己然鐫刻進太真觀的每一塊磚石之中，而那個名為“太真”的樊籠，正張開雙臂，靜候她的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