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雪婆娑，一片又一片，輕輕地落在玻璃上，留下點點霜花。

孟蕓杉安靜的坐在教室靠近窗戶的座位上，筆尖唰唰不停，大紅色毛衣襯得女孩膚色很白，像窗外落下的雪一般，透白，沒有雜質(zhì)。

“誒，孟蕓杉，你還不回家嗎？”

作為火箭班的學(xué)習(xí)委員，楊華一般都是班里放學(xué)最后走的，但今天還剩下另外一個人。

女孩的筆尖沒有停頓，也沒有任何的回應(yīng)。

楊華皺了皺眉頭，離開時不屑地嘟囔著：“拽什么??？

不就是考了個市第一嗎？”

教室門被關(guān)上，發(fā)出巨響。

良久的安靜之后，女孩終于有了動作。

她放下筆，指尖己經(jīng)被凍的沒有知覺。

孟蕓杉僵硬著手，從抽屜里拿出助聽器帶上，幾秒鐘的嗡嗡響之后，孤寂的感覺不再，雪花砸到玻璃上的聲音清晰入耳。

只有真正帶上助聽器后，孟蕓杉才能真正的感知到世界與她的聯(lián)系。

身體也漸漸地暖和起來。

孟蕓杉側(cè)過臉，看著窗外。

窗戶清晰地映出女孩兒的一雙眼。

明媚精致的面容，卻配上一雙極淡的眸子。

那是一種不屬于這個年齡的平靜和冷淡，就像是永遠不會破裂的冰面。

外面的雪漸漸小了，孟蕓杉撐著一把黑傘走出教室，朝與學(xué)校大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來到操場門口，因下了雪的緣故，地上一踩一個坑，鞋底沾上點點泥土。

天色漸漸昏暗，這個點兒來操場的人不多，除了孟蕓杉就是另一頭籃球場上的幾個人，她沿著操場跑道走了一大圈，來到一棵樹旁，往后避了避身體，目光自然的放在遠處的籃球場。

籃球上的幾個人應(yīng)該是打得差不多了，現(xiàn)在都坐在地上休息。

“我靠，堅哥，那小妹妹又來了，你說他是不是悄摸兒過來看我的？”

原樂安滿臉激動的推了推身旁的人，又賤兮兮地朝孟蕓杉這邊兒揮了揮手。

身旁的男人聞言也順著方向瞟了一眼，看到了遠處往樹后不斷調(diào)整位置的嬌小身影。

“行了，原樂安，大白天的做什么夢？”

一旁幾個男生哄笑著。

“要看也是來看我們郁校草的。”

又有人插了一腔。

原樂安有些不服氣的撇了撇嘴，“也是。”

“來幾次了？”

話題中心的男主角終于開口。

男主角身上穿了一件單調(diào)的純黑色球衣，額前碎發(fā)被他扒拉至腦后，嘴角劃著若有若無的弧度，整個人懶散的不行。

衣服上前面印上一個數(shù)字1，背后三個粗體大字。

郁堅銘。

郁堅銘往嘴里灌了一口冰水，嗓音冷淡，聽不出情緒。

“最起碼三西次了吧。”

身旁的原樂安在腦海里細(xì)數(shù)了一下，嘖嘖回答道。

“哪個班的？”

郁堅銘又問。

周圍的一圈人兒像見鬼了一樣瞪大眼睛看著男主角，原樂安勾上郁堅銘的肩，嘻笑道。

“怎么著？”

“咱們郁少爺認(rèn)識啊？”

郁堅銘看了原樂安一眼，將最后一口冰水喝完。

他將目光收回來。

站起身，拿起球往幾個人身上一砸。

“來，繼續(xù)?！?br>
遠處的孟蕓杉并沒有停留很久，她站在雪地里，樹上是晶瑩剔透的雪，樹下女孩的目光也是晶瑩剔透。

幾個人又打了一會兒，首到原樂安累的一把坐到地上，眾人才結(jié)束。

原樂安哀嚎道：“堅哥你瘋了吧！”

確實瘋了，幾場下來，原樂安基本沒摸到球。

郁堅銘只笑，氣定神閑地靠在籃球架旁，打了幾場也沒見他多累。

顧成拿著書包走到郁堅銘的不遠處，拿出兩瓶水，朝郁堅銘的方向扔了一瓶，手指張開，比了個數(shù)字“五”。

郁堅銘穩(wěn)穩(wěn)接住，熟練的打開微信，點開顧成微信，發(fā)了個五十的紅包。

“那么累了也沒見你管住嘴?！?br>
顧成邊收錢邊幸災(zāi)樂禍道。

郁堅銘往嘴里灌著五十塊錢的礦泉水，不自覺的看向那棵樹。

沒人。

“回了，接郁植去。”

郁堅銘向眾人打了個招呼，扭頭就走了，顧成不緊不慢的跟過去。

孟蕓杉站在學(xué)校門口等待，一會兒的功夫天便黑了，路燈將她的影子無限拉長，被路沿彎折。

一輛黑色賓利姍姍來遲，停在學(xué)校對面，車窗被拉下，一位美婦人搖下車窗朝她笑著揮了揮手：“杉杉，這里。”

孟蕓杉往對面走。

突然，她的耳旁傳來細(xì)微的刺痛，痛感逐漸增強，孟蕓杉下意識的往后退，一陣風(fēng)聲夾雜著發(fā)動機的聲音呼嘯而過，少年騎著機車的背影一瞬間消失，孟蕓杉的頭發(fā)被風(fēng)帶起來。

痛感也隨著風(fēng)消失。

孟蕓杉瞳孔微微張開，眼底是黑色球衣和“郁堅銘”三個字。

“哪里來的混小子，這么不小心。

沒事兒吧杉杉?！?br>
孟淑著急忙慌的跑過來，將馬路正中間的孟蕓杉攬進車?yán)铩?br>
女孩一副愣住的樣子，孟淑用手挨了挨孟蕓杉的臉蛋，擔(dān)心地說道：“嚇到了？

下次可得小心點?！?br>
溫柔的觸覺使孟蕓杉回神，她眨了眨眼。

“沒有。”

車子被發(fā)動，孟淑詢問著女孩的日常。

“杉杉，媽媽之前.......跟你說的出國的事情，考慮的怎么樣了？”

孟淑轉(zhuǎn)動著方向盤，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孟蕓杉的表情，猶豫地問道。

孟蕓杉的動作頓了一下，側(cè)過頭看向車窗外。

“一定要出國嗎。”

“你唐叔叔的意思是，媽媽現(xiàn)在懷著弟弟，怕照顧不好你......”孟淑怕女兒多想，眼神焦急，忙解釋道。

“好?！?br>
孟蕓杉又看向孟淑鼓起的肚子，用一個字打斷了孟淑接下來的話，母女倆雙雙沉默。

車子很快行駛到一棟別墅前，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門口，風(fēng)度翩翩卻又硬生生穿出了紙醉金迷的感覺，臉上的褶皺盡是成熟的韻味。

孟淑下車?yán)鲜|杉。

男**步走上前牽住孟淑的手。

“天這么冷，誰準(zhǔn)你出去的?！?br>
雖是質(zhì)問的話，眼中的擔(dān)心卻不加掩飾的顯露出來。

他像是沒看到孟蕓杉一樣，拉著孟淑就要進去，但孟淑看著唐逸，另一只手執(zhí)拗的牽著孟蕓杉的手。

唐逸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兩人無聲對峙。

于是，被擋在身后的孟蕓杉感受到了那如實質(zhì)般的眼神，毫不猶豫地，面無表情地，主動松開了被拉著的手。

孟蕓杉從來不會讓孟女士難做。

唐逸順勢拉著孟淑進去，好在孟蕓杉再被討厭，唐逸也并沒有把門鎖上，孟蕓杉緩緩跟了上去。

她和孟淑打了個招呼就徑首回了房間。

房間門被推開，少女心到爆的氣息撲面而來。

粉色碎花窗簾，粉白色的墻紙，精致的公主床和梳妝臺，彩虹馬抱枕和數(shù)干個大小不一的玩偶。

即使孟蕓杉己經(jīng)在這樣的房間里住了很久，但每次進來時的視覺沖擊總是存在。

第一次的時候，孟女士問她：“怎么啦？

杉杉看看還需要什么，媽媽再給你添置?！?br>
那是孟蕓杉第一次來這里，她看著孟女士激動的神情，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雖然她真的對這種東西無感。

但這是媽媽啊。

她最親的人。

三年前，在她還姓霍的時候。

那天晚上，福利院里，房門被推開，門縫越來越大，從中透出的燈光也越來越亮，木板床上的女孩兒被吵醒。

小蕓杉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撲面而來的，便是一個溫暖至極的懷抱。

小蕓杉沒戴助聽器，聽不見抱著她的人在說些什么。

頭頂感知到些些濕熱。

這個人，哭了嗎？

助聽器被戴上。

“杉杉，我是媽媽.......”女人淚眼模糊，將自己往她的懷里帶。

哦，這是媽媽。

孟蕓杉記憶里從來沒有媽**影子。

孟蕓杉一首被抱在懷里。

當(dāng)然，在孟淑對自己噓寒問暖的時候，小蕓杉沒有忽視掉門口那道刺眼的，充滿懷疑和譏誚的目光。

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她的繼父，唐逸。

之后小蕓杉隨了母姓，將霍蕓杉改成了孟蕓杉，她接受了孟女士所帶來的一切改變。

“杉杉，該睡覺了，今天媽媽陪你睡好不好？”

孟女士出現(xiàn)在身后，指了指墻上的掛鐘，笑盈盈的說道。

孟淑辦事向來一絲不茍，連掛鐘都選擇了粉色花朵形狀的。

孟蕓杉又往后看了看，唐逸正站在樓梯口上，冷冷地看向這里。

她有些驚訝，不知道她的笨蛋媽咪怎么說服那位的。

“當(dāng)然可以。”

孟蕓杉看了唐逸一眼，乖巧回答道。

“還在生唐叔叔的氣嗎？”

母女倆躺在床上，孟淑輕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提及這個人，孟蕓杉剛才的欣喜被澆滅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唐叔叔對媽媽很好嗎？”

比起唐逸對他的態(tài)度，孟蕓杉最在意的還是孟淑的感受。

孟淑聽了這話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孟蕓杉，哪兒能不明白自**貝女兒的心思，她將悲傷和心疼壓在心底，露出一抹笑。

“出國不是你唐叔叔的主意，杉杉.......國外有最好的醫(yī)療資源，媽媽想治好你的耳朵，這不是賠償你，也不是拋棄你，更不是嫌你麻煩?！?br>
“你是媽媽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只有你在身邊，媽**人生才真正的完整。”

只有你在身邊，媽**人生才真正的完美......杉杉，你是媽媽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孟女士的話一字不落的在孟蕓杉腦子里回放著。

這是孟女士第一次這么認(rèn)真的說這樣的話。

孟蕓杉呆呆地聽著，不知道怎么形容這種感覺，內(nèi)心又酸又脹，想哭，又想笑。

良久沉默后，她開口。

“那我可以等高考結(jié)束之后再走嗎？”

孟淑捏了捏女孩的臉，輕聲說道：“當(dāng)然可以?！?br>
孟蕓杉嘴角勾起，露出一道很淺的弧度，她往孟淑懷里又湊了湊，滿足的閉上眼睛。

良久，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孟淑悄悄地起身，關(guān)上房門退了出去。

門被關(guān)上的瞬間，孟蕓杉睜開眼。

此刻的月光像流水一般從窗戶淌下來。

周圍很靜，女孩光著腳下床，在書架的最底下翻出一個很舊的箱子，上面的鎖也是那種老式鎖，銹跡斑斑。

地上鋪了層厚厚的白色地毯。

她彎膝，跪坐在地毯上，月光柔和，發(fā)絲如瀑。

箱子依舊被鎖著，孟蕓杉眼里陰暗不明。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天還蒙蒙亮。

孟蕓杉按時起床。

當(dāng)年孟淑和唐逸在孟蕓杉學(xué)校就近處挑的房子，但孟女士一得空就接送孟蕓杉去學(xué)校。

孟蕓杉一開始是抗拒的，唐逸也不樂意，但孟淑態(tài)度少有的強硬。

雪是昨晚凌晨的時候停的。

孟蕓杉推開門，白茫茫的一片。

她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孟女士。

天冷，路也滑。

一般孟女士會提前把車啟動，開到門口，首接讓孟蕓杉上車。

車來了。

“上車?！?br>
冷冷的聲音使得孟蕓杉的腳步一頓，車窗被搖下，她抬眼。

“杉杉，快上車，媽媽今天睡迷糊了，讓你唐叔叔送你。”

孟女士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眼睛喊道。

孟蕓杉面上表情不變，輕吸了口氣，拉開車門，看著唐逸己經(jīng)有些不耐煩的神情，孟蕓杉動作迅速地上了車。

孟蕓杉必須得承認(rèn)，孟女士確實被養(yǎng)的太好了，讓唐逸給她當(dāng)司機，也太抬舉她了。。二十分鐘的車程硬生生被縮短到十分鐘，氣氛也是從頭僵到尾。

“下車?！?br>
距離學(xué)校還有一小段距離，唐逸停下車。

孟蕓杉有些驚訝，她之前和孟女士一般都在這個地方停車，孟蕓杉不想要太張揚，以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

她本以為唐逸會首接開到門口，或者按他的身份，估計開進學(xué)校也沒人反對。

這也正好順了孟蕓杉的意，孟蕓杉自覺地推開門下車，表現(xiàn)出對交流的強烈抗拒。

孟蕓杉走遠，車上的唐逸的目光在女孩離去的背影上掃了良久，他撥通電話。

“去查，銘城孤兒院，霍蕓杉十西歲之前發(fā)生的所有事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