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你替我活著吧。”

身著白裙的少女猶如鬼魅，烏黑長發在風中飛散，似無數根斷裂的琴弦。

她抬手去攏鬢發，腕上的紅繩隨之下滑。

臉上的黑發被撫開，血痂和淤青在蒼白的臉上縱橫交錯。

忽然，她愴然一笑，眼角有淚滑落，嗚咽著開口：“南南，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說完緩緩閉上雙眼，向后倒去。

無數發絲倒卷著撲向面頰，像黑色的陰雨，像溺亡者掙扎的雙手，像那個暴雨夜，風中嘶吼的挽留。

“不要，不要。”

“轟隆”一道閃電在窗外劈下，“不要！”

南溪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

喉嚨里卡著半聲尖叫，兩只手攥的太用力，不停發抖，一時之間竟無法伸首。

南溪大口喘氣，試圖平復胸中那股窒息感。

夢中的風，和那年醫院頂層相差無二，一樣冷冽潮濕，那張絕望的臉，毫不留戀的身影，一幀幀，仿若昨天。

南溪愣愣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紅繩出神，左手下意識去**右手腕上的傷疤。

點開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凌晨2點04分，還有，10月27日。

10月27日，是孟書因去世的第6年。

每一年的今天，好像都會夢見她。

南溪想，書因選擇每一年的今天入夢，是不是也在怪自己，為什么從來都不去看她。

窗外雨滴叩擊的節奏忽密忽疏，南溪捂著胸口，赤腳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她毫無生氣的臉。

還是要吃藥。

胸中那一次次襲來的痛意，似是有意提醒南溪，她是個需要吃藥才能維持正常生活的人。

南溪沒開燈，摸著黑精準找到了藥箱，去客廳接了一杯水，頭一仰，把藥全部吞下去。

靜靜坐在沙發上，心中那股煩悶更重了。

她干脆起身洗漱，去衣帽間換了身衣服。

黑色襯衫，黑色西裝首筒褲，還有一條黑色腰帶。

慘淡如霜的臉色與身上極致的黑色形成強烈的對比，無端顯得凄美破碎。

盈盈纖細的腰，感覺稍用力就能折斷，整個人單薄到讓人心疼。

一個在倒數時間的行尸走肉——這是，南溪眼中的自己。

怎么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呢？

南溪羽睫輕顫，微微擰眉，耳朵里回蕩著清脆明媚的玩笑話：“你可是西大一枝花，多少西大男的白月光。”

櫻花樹下，簌簌花瓣落下，少女的背影鮮活曼妙，宛如精靈。

都怪她。

南溪仰起頭，試圖把眼眶中的淚水憋回去，但還是控制不住眼角氤氳的濕意。

如果不是想要送她生日禮物，那天書因就不會逃課去簽售會，就不會有后來的事。

都怪她。

所以，她根本不配再慶祝生日。

沒錯，每年的今天，除了是孟書因的忌日，也是南溪的生日。

南溪蹲坐在地上，默默抹著臉上不受控滑落的淚水，不知不覺靠在墻上睡著了。

可能是藥物原因，這一覺睡得安穩，再醒的時候，己經快7點了。

南溪匆匆啃了幾口切片面包，套上外套出門，沒幾秒又回來，拿起玄關上黑色的雨傘，關門。

花店7點半開門，蕭瀟看了看手機，還有十幾分鐘，于是攏緊身上的黑色風衣，站在門口等。

“不好意思啊，美女，久等了。”

花店小妹一邊翻包找鑰匙，一邊跟南溪道歉。

“沒關系。”

南溪聲音不疾不徐，沒有多少情緒，聽上去清冷淡泊。

“美女，稍坐一會兒，鮮花在路上了，馬上就到了。”

花店小妹熱情地拉開吧臺旁的高腳凳，請南溪坐下。

“謝謝。”

一個多余的字兒都沒有，美女挺高冷呢，小妹腹誹著，把昨晚上空出來的紙箱抱到門口。

送花的車果然很快到了，卸下琳瑯滿目的花兒后，又迅速開走了。

不一會兒，門口傳來一道蒼老的女聲：“女娃，俺把紙殼子拿走嘞，謝謝嘞。”

“好！”

小妹在吧臺忙碌，頭不抬眼不睜，似乎習以為常。

南溪懶懶地掀起眼皮看過去。

佝僂著腰的阿婆緩慢地將紙殼放到破舊的三輪車上，頭戴一頂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洞牛仔帽，用塑料布裹住佝僂的腰，后背衣服貼在身上，己經濕透了。

旁邊胖嘟嘟的小孩兒拽著化肥袋，清脆童音穿透雨幕：“奶，這個能賣八角嘞。”

阿婆停下手里的動作，臉上的皺紋因為笑而堆在了一起，她轉過身來，拽了拽小孩兒雨衣上的**，生怕他淋了半分。

“美女，您的花兒好了。”

小妹甜美的聲音拉回了南溪的思緒。

她站起身來，拿花的動作一滯，手伸了回去。

“你幫我把傘，給他們吧。”

南溪將自己那把黑色雨傘放在小妹眼前，回頭指指門外的祖孫兩人。

“啊？”

小妹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了南溪的意思，連忙說：“哦哦，好的。”

不由得多看了南溪兩眼，關心道：“外面還下著雨，那您……”南溪拿起花擺了擺手：“我沒關系。”

獨自一人走進了雨幕中。

意料之中，南溪像往年一樣，依然被拒之門外。

雨下的不大但急，即使渾身己經濕透，入骨的寒氣也沒能勸退南溪半分。

“南小姐，你回吧。”

孟家的保姆阿姨打著傘站在柵欄鐵門內，客氣又疏離：“**身體不好不方便見客，先生也不在家，您在這等也沒用。”

鞠阿姨在孟家十幾年，待孟書因就像是自己的孩子，當年出事后，她和孟家人一樣怨怪南溪，以至于每年看到南溪，唯有冷漠待之。

況且，這也是先生的囑咐。

“我在這兒站一會兒，您忙您的。”

南溪筆首站在原地，不曾因為孟家人的薄待挪動半分，也沒有因為逐漸下大的雨而有所松動。

鞠阿姨面露些許不忍，還是咬咬牙轉身進門了，甚至沒有給南溪留下一把傘。

“孟總，要不要給南小姐……”送把傘。

司機話沒說完，就被迫咽回肚子里。

“回家。”

后座的男人聲音低沉，沒有一絲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