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瀟瀟的父親------------------------------------------，整個字渡攤都是香的。，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遠處飄來的記憶。江渡盯著花看了半天，花瓣已經(jīng)有點蔫了，邊緣微微卷起，但白色還是那么白，跟昨天一樣。。，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墨汁漸漸濃了，松煙味混著梔子花香，成了一種古怪的味道，像老房子里供著的牌位。，弄堂剛醒。，滋滋響。煎餅攤前排著五六個人，都是趕著上班的年輕人，一邊看手機一邊等。那只黃狗又來了，趴在老地方，等掉下來的面渣。。，鋪著舊棉被，被套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他躺在那張床上，翻來覆去，夢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夢見那場大火。夢見自己跪在靈堂前，有人來吊唁，有人握手，有人嘆氣。夢見一個女人的背影，走出門去，再也沒有回來。，枕頭上濕了一塊。，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發(fā)了一會兒呆。然后站起來，洗了把臉。涼水拍在臉上，清醒了點。鏡子里的人黑眼圈還是很重，眼眶下面青著，胡茬冒出來，看著比昨天還憔悴。，換了件干凈的中山裝——還是舊的，但沒那么多褶子。出門，開門。，刺眼。，看見陳大炮已經(jīng)開了咖啡館的門，正在門口拖地。阿強的電動車從巷子里竄出來，按了兩下喇叭，不知道跟誰打招呼。
一切照舊。
江渡回到桌前，繼續(xù)磨墨。
磨好了，鋪開紙，拿起筆。他想了想，還是寫了這四句：
“廿年一夢到如今，
醒來猶自淚沾襟。
唯有窗前梔子白，
還似當時故人心。”
寫完，他看了三遍，疊好，塞進口袋。
然后他坐下來，等著。
等什么？不知道。
上午十點，弄**傳來一陣不一樣的動靜。
不是電動車的嗡嗡聲，不是買菜大**聊天聲，是汽車引擎的低沉轟鳴。那聲音在逼仄的弄堂里顯得格格不入，像西裝革履的人闖進了菜市場。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弄**。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男人。
五十多歲，兩鬢斑白，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藍色定制西裝，袖口的扣子是金的，但很內(nèi)斂，不晃眼。皮鞋锃亮，踩在弄堂的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站在弄**，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邁步往里走。
走得很穩(wěn)，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有分量。路過煎餅攤的時候，煎餅大媽都停了手上的活，抬頭看他。
他走到字渡攤門口，停下。
江渡已經(jīng)站起來了，站在門口，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那男人看著江渡，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江先生。”
江渡沒動。
男人直起身，看著他，聲音有點顫：“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江渡愣了一下，然后往他身后看了看。沒有林瀟瀟，就他一個人。
“林瀟瀟的父親？”江渡問。
男人點頭：“林建國。”
江渡側(cè)身讓開：“進來坐。”
林建國邁步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塊頭不小，往那小椅子上一坐，椅子發(fā)出吱呀一聲。他有點尷尬，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但沒站起來換。
江渡開始沏茶。
茶具簡單，紫砂壺，兩個杯子。他動作很慢，燙壺、洗茶、沖泡，一道道來。林建國也不催，就看著。
茶沏好了，江渡給他倒了一杯。
“嘗嘗，陳大炮送的，幾百塊一斤的貨，別嫌棄。”
林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茶的樣子很講究，先聞，再抿，再咽。
“好茶。”他說。
江渡也喝了一口，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林建國放下杯子。
“瀟瀟的事，我都聽說了。”他抬起頭，看著江渡，“要不是你，那孩子就毀了。”
江渡搖搖頭：“沒這么嚴重。錢追回來了，人就沒事。”
“不是錢的問題。”林建國說，“是她這個人。她從小到大沒吃過虧，這次被騙成這樣，我怕她想不開。結(jié)果昨天她回來，帶著陳一鳴那個小子，跟我說，爸，我們和好了。”
江渡端起茶杯，沒接話。
林建國繼續(xù)說：“我問她，你不是恨他嗎？她說，恨有什么用，他也被騙了。再說了，是我自己選的，選錯了，就認。但不能認一輩子，得往前看。”
他說著，眼眶有點紅。
“這孩子，一夜之間長大了。”
江渡放下杯子：“那挺好。”
林建國點點頭，又喝了一口茶。
“陳一鳴那小子，昨天跪著跟我保證，以后什么都聽瀟瀟的，工資卡上交，手機隨便查，去哪兒都報備。我本來想抽他，但瀟瀟攔著。她說，爸，給他一次機會。”
江渡沒說話。
林建國嘆了口氣：“這小子是蠢，但心不壞。我讓人查了，那五十萬還沒轉(zhuǎn)出去，那個女騙子被抓的時候，錢還在賬上。我讓一鳴自己把錢拿回來了，交給瀟瀟。”
“周婷呢？”江渡問。
“抓了。”林建國說，“昨天下午三點，在靜安寺那家星巴克，剛坐下就被按住了。她那個團伙，一共五個人，全落網(wǎng)。涉案金額幾百萬，夠判好幾年。”
江渡點點頭：“那就好。”
林建國看著他，眼神里多了點什么。
“江先生，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江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回答。
林建國等了幾秒，見他不想說，也沒追問。
“不管怎么說，”他站起來，又鞠了一躬，“這份情，我林建國記下了。以后有需要，隨時開口。”
江渡擺擺手：“不用。我收了錢的。”
林建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兩萬塊，就把我閨女救了，這生意我做一輩子都賺。”
他坐回去，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
江渡給他續(xù)了一杯。
林建國端著杯子，目光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墻上那幅“渡”字，桌上的文房四寶，筆筒里那枝梔子花。
他的目光停在那枝花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江渡倒茶的手。
袖口滑上去一點，露出那枚銀戒指。
林建國的眼睛直了。
他盯著那枚戒指，盯著上面那個小小的紋樣——是一朵梅花，刻得很淺，但能認出來。
他的臉色變了。
“這戒指……”他的聲音有點抖，“你哪來的？”
江渡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縮回去，把袖口拉下來。
“祖?zhèn)鞯摹！?br>林建國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眼睛。
“你**……江懷遠是你什么人？”
江渡沉默了。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林建國。
“是我爸。”
林建國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墻上，發(fā)出砰的一聲。
他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江……**……”他的嘴唇在抖，“你是**的兒子？”
江渡沒說話。
林建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伸出手，想碰江渡，又縮回去。他繞著桌子走了半圈，像個困獸。
“二十年了……”他說，“我以為你們家……我以為……”
江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平靜。
“都過去了。”
林建國站住了，看著他。
“你知道**當年對我做了什么嗎？”
江渡搖搖頭。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坐下來。他把那倒了的椅子扶起來，重新坐好，但整個人還在抖。
“二十年前，我在工地搬磚。一天五十塊，累死累活，養(yǎng)不活一家老小。我老婆生病，沒錢治，我到處借錢，借不到。我走投無路，準備去偷。”
他說著，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坐著，**來了。他當時是江城集團的老總，這個城市一半的樓都是他蓋的。他來工地檢查，看見我蹲在那兒，問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全說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
“**聽完，沒說別的，就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說，明天來找我。第二天我去了，他給我安排了工作，預(yù)支了三個月工資，讓我先給老婆治病。”
他的眼淚下來了。
“我老婆的病治好了。孩子有飯吃。我后來跟著**干了五年，從工人做到項目經(jīng)理。再后來自己出來干，有了今天。這一切，都是**給的。”
他抬起頭，看著江渡，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出事那天，我在外地。等我趕回來，已經(jīng)……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江渡低下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茶水晃著，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
林建國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后來我到處找你們家，找不到。有人說**帶著你出國了，有人說你們改姓了，有人說……有人說你也不在了。我找了十年，沒找到。”
他站起來，走到江渡面前。
“你就在這兒？在這弄堂里寫字？”
江渡點點頭。
林建國看著江渡，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看著他桌上那些舊毛筆，看著他筆筒里那枝蔫了的梔子花。
“你缺錢？”他的聲音在抖，“我給你！我現(xiàn)在有錢！你要多少都行！”
江渡搖搖頭。
“我不缺錢。”
林建國愣住了：“那你……你為什么不來找我？**當年幫了那么多人，隨便找一個，你也不至于……”
江渡打斷他：“不至于什么？不至于在弄堂里寫字？”
林建國沒說話。
江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我就想待在這兒。”他說，“這兒安靜。沒人認識我。沒人知道我是誰的兒子。”
林建國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他的聲音有點澀，“十年。我以為你們出國了，我托人查出入境記錄，查不到。我以為你們改姓了，我翻遍所有檔案，找不到。我從來沒想過，你就在上海，就在這條弄堂里。”
江渡沒回頭：“你是怎么查的？”
林建國嘆了口氣：“我查的是‘江懷遠的兒子’，江渡。我以為你會用這個名字。”
江渡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沒用這個名字。我***上的名字，叫沈默。我**姓。”
林建國愣住了，然后苦笑：“難怪……難怪我找不到。”
他頓了頓，又問：“那你現(xiàn)在怎么又叫江渡了？”
江渡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字渡攤的招牌，寫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渡’。”
林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你恨那些人？”他問。
江渡沒回答。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渡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我爸出事的時候，那天晚上，有人打電話來，說公司出事了，讓我爸趕緊去。我爸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后來我知道，那是有人設(shè)的局。他們想讓我爸背鍋，他不肯，他們就……”
他沒說完。
林建國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那些人呢？”
江渡搖搖頭：“不知道。該抓的抓了，該跑的跑了。剩下的，還好好活著。”
林建國盯著他：“你就不想……”
“想什么？”江渡打斷他，“想報仇？找了十年，找不到。找到了又能怎樣？把人殺了？我爸能活過來？”
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不想那些。我就想待在這兒，寫寫字，渡渡人。我爸當年幫人，我現(xiàn)在也幫人。挺好。”
林建國站在那兒，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了。
“你跟**真像。”他說，“說話的樣子，像。做事的樣子，像。連這倔脾氣，都像。”
江渡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建國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電話。有需要，隨時打。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時候。”
江渡看著那張名片，沒拿。
林建國又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名片旁邊。
“這個，你收著。”
江渡抬起頭：“什么？”
“一點心意。”林建國說，“不多，但夠你過幾年。密碼是**的生日。”
江渡的眼神變了，他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
林建國急了：“你——”
“我說了，不用。”江渡站起來，“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錢，你拿回去。”
林建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沉默了很久。
林建國把信封收起來，嘆了口氣。
“行，我尊重你。”他站起來，“但那個電話，你留著。有需要，一定打。”
江渡點點頭。
林建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呢？她還好嗎？”
江渡沉默了兩秒，然后說：“走了。五年了。”
林建國愣住了，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節(jié)哀。”
他走了。
江渡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奔馳駛出弄堂。陳大炮從咖啡館里探出頭，好奇地張望。阿強的電動車停在路邊，他站在那兒，張著嘴，一臉懵逼。
江渡轉(zhuǎn)身回了屋。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盯著那枝梔子花看。
然后他站起來，往外走。
去老鬼那兒。
老鬼雜貨店還是那副樣子，門口落滿灰，玻璃柜里的煙酒零食看著比灰還舊。江渡推門進去，老鬼坐在柜臺后抽煙斗，煙霧繚繞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林建國來的？”老鬼問。
江渡點點頭，把一萬塊錢拍在柜臺上。
老鬼看了一眼，沒數(shù)，收進抽屜。
“他認出你了？”
江渡又點點頭。
老鬼抽了口煙，嘆口氣。
“**當年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可惜后來……”
江渡說：“我知道。”
老鬼看著他，煙霧從他嘴里慢慢吐出來，在空氣里散開。
“你打算一直這樣？”他問。
江渡沒回答。
沉默了三秒。
他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字渡攤，江渡推開門，愣住了。
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他走過去，拿起來。信封很厚，上面沒寫字。打開一看，是一張***和一封信。
信上寫：
“江先生：
這點錢你收著，密碼是**的生日。我知道你不缺，但這是我欠**的。二十年了，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有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林建國”
江渡看著那張***，看著那封信，眼眶有點熱。
他把卡收進抽屜，和那串蘇念晴給的梔子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來，發(fā)了一會兒呆。
下午四點，他又去給蘇念晴送詩。
蘇念晴還在那兒，坐在花攤后面，低著頭串花。陽光已經(jīng)斜了，照在她身上，把灰白的頭發(fā)染成金色。
江渡走過去，把詩塞進竹籃里。
這次他沒轉(zhuǎn)身就走，站著等了一秒。
蘇念晴把那張紙往花瓣底下掖了掖。然后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長。
江渡站在那兒，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說。
蘇念晴低下頭，繼續(xù)串花。
江渡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后傳來一聲：“阿渡。”
他停住，回頭。
蘇念晴站起來，從花籃里拿出一朵梔子花，遞給他。
江渡走過去，接過。
花瓣冰涼，帶著清晨的露水——不對，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了，這露水是她剛灑上去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花梗上系著一根紅繩。
很細的紅繩，有點褪色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繩子上打了個結(jié)，是那種老式的同心結(jié)，打得小小的，很精致。
江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蘇念晴。
蘇念晴已經(jīng)坐下了，低著頭，繼續(xù)串花。但她的耳根紅了。
江渡看著那根紅繩，看著那個同心結(jié)。
二十年前，他也送過她一根這樣的紅繩。
那是他們定情的時候，他親手編的，編了一整夜。她收到的時候哭了，說這輩子都不摘。
后來……
他攥緊了那朵花，攥得花梗都快斷了。
然后他把花別在扣眼上，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
蘇念晴還在那兒，低著頭串花。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
江渡沒再回頭。
他知道，有些事，該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