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說賠您一盞花燈——這個是賠的?！彼f完又覺得“賠”字不太對——人家花了兩文錢買花，他賠了盞燈，好像賠多了。但他沒說出來，只是耳朵紅了一片，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連衣領遮住的那截皮膚都泛著淡紅色。
阿楚接過來，把兔子燈提在手里。竹簽柄打磨得光滑，不扎手，粗細剛剛好，握在手里很穩當。她在胡同里走了兩步，兔子燈跟著一晃一晃的，耳朵輕輕發顫，紅眼睛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的，像真兔子在眨眼睛。胡同里的孩子們正在巷口玩彈珠，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兔子燈！彈珠也顧不上了，呼啦一下全圍過來，七八個孩子把她團團圍在中間。“兔子燈兔子燈！”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踮著腳尖伸手**兔子耳朵，阿楚把燈舉高了些讓她摸了一下。小女孩的手指碰在兔子耳朵上輕輕一點就縮回去了，大概是怕碰壞了，縮回去以后把手指頭放在嘴邊哈了口氣，然后沖后面的孩子們喊：“是真的！耳朵會動！”旁邊的男孩們擠著往前湊，有人拽著阿楚的衣角，有人跳起來想夠燈，還有個最小的孩子急得直跺腳，***把他抱起來才看到。
“云生哥，您這手藝也太好了?！卑⒊淹米訜襞e在手里翻過來看——兔子的肚子底下有四條蜷著的小短腿，尾巴是個極小的圓球，也是用絹紗糊的，里面塞了一小團碎絹紗，摸上去軟軟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又舉起來對著日頭看，日光透過白絹把竹條的影子投在她臉上，溫溫的?！斑@得做多久？”
李云生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她和孩子們在胡同里鬧。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里舉著他做的兔子燈，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辮子上的藍布頭巾一甩一甩的。他撓了撓頭，手指頭在頭發里蹭了兩下，蹭下一小片竹屑?！啊瓫]多久。昨兒晚上閑著沒事做的。”他說完轉身回鋪子繼續干活，耳朵還紅著，走回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穩住，門框上那塊松動的木板被他按得往里陷了一截。老趙端著豆汁碗靠在門框上看完了全程，沖布鋪老板娘努努嘴，壓低嗓子說：“這兔子燈，云生以前可沒做過。他那鋪子里的燈全是走馬燈和宮燈——您什么時候見過他做這個？他是做燈的人，從來不在這上頭花心思，走馬燈畫的是三國的關公，宮燈糊的是牡丹。什么時候做過兔子？”布鋪老板娘把手里的藍布疊好擱在柜臺上，往阿楚那邊看了一眼，小聲說了句：“這姑娘要是多來幾趟，咱們整條胡同怕是都能換個亮堂的燈。你瞧他今兒那耳朵——紅得跟過年貼的對聯似的。”旁邊的雜貨鋪老板正往門口搬貨，手里托著一摞瓷碗，聽見這話也插了一嘴，差點把碗摔了：“可不是嘛，我看云生這兩天連削竹篾都比平時快了。昨兒他一天削了平時三天的量，我跟他訂的燈架還說下月交貨，他前天就給送來了。”
阿楚把兔子燈舉高了，讓最后一個孩子也摸了一下兔耳朵。那孩子是個男孩，摸完了還踮著腳尖看了好一會兒，才被別的孩子拉回去繼續玩彈珠。阿楚提著燈走了，走幾步低頭看看兔子燈，再走幾步又低頭看看。她低頭看燈的時候走得很慢，不看燈的時候走得也不快——大概是怕走快了兔子燈會歪。她走出巷口的時候，風把兔子燈吹得轉了半圈，紅眼睛正好朝向鋪子門口——李云生正站在門檻上拿著削刀往這邊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頭繼續削竹篾了。他低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念叨竹篾又削歪了。
李云生回到鋪子里坐下，拿起削刀。手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剛才糊兔子燈時沾的漿糊還沒干透，在指腹上凝成薄薄一小片透明的殼，搓掉以后手指上還留著一點漿糊的米香。他繼續削竹篾，削下來的竹屑落在圍裙上，又滑到地上，堆了薄薄一小層。石階上老趙擱的那碗豆汁已經涼透了，碗沿上又落了一片竹屑，這回是被風吹落的。窗臺上那幾朵玉蘭花擱了一夜，有幾朵花瓣邊上已經開始泛黃了，但花香還在，跟漿糊的米香攪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