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爹說“你吃飽就中”就再沒回來。媽說“撐不住了”也沒回來。奶奶說“奶奶在呢”，后來也走了。那個說“我護著你”的人，罵我是累贅。女兒說“媽，對不起”，再不說話了。如今五十六，我坐在門口，回想一生：這輩子苦嗎？是苦，但好像習慣了。
1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我蹲在門檻上喝糊糊，媽在灶臺邊納鞋底，爹在院里碼柴火。
“爹，吃飯啦！”
爹回過頭，沖我笑：“秀兒先吃，爹把這摞碼完就來。”
“那我給爹留著！”
“別留，你吃飽就中。”
那是爹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半夜，我被一聲悶響震醒。緊接著是**哭喊。
“當家的！當家的你怎么了？”
縮在被窩里，我聽見媽跌跌撞撞沖出屋子，聽見鄰居王叔的吼叫。
后來有人把我從被窩里抱起來，是隔壁的嬸子。她捂著我耳朵，說沒事沒事。
可我還是看見了。
幾個男人背著爹往外走，媽跟在后面跑。雨太大了，看不清臉，但我認得那件衣裳。
是爹。
“爹答應給我帶糖的。”我說。
嬸子沒應聲。
第二天，媽被人攙回來了。
她看見我就哭，蹲下來抱我，抱得死緊。
“秀兒，爹沒了。”
“爹答應給我帶糖的。”
媽哭得更兇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要散架。
那時候我不懂，“爹沒了”是什么意思。
后來我懂了。爹沒了，就是再也沒人跟我說“別留，你吃飽就中”。
2
爹走后的日子，媽像換了個人。
她不愛說話了，飯也不怎么吃，整天坐在門口發呆。我端一碗糊糊遞到她嘴邊。
“媽，你吃一口。”
她看著我，眼睛是空的。
“媽，你是不是也想爹了？”
她突然把我摟進懷里，摟得我喘不過氣。
“秀兒，媽撐不住了……”
我以為她說的是撐不住哭。
第二天，奶奶來了。
她把我抱起來，臉貼著我的臉，眼淚燙在我臉上。
“秀啊，往后跟奶奶過。”
“我媽呢？”
奶奶沒回答。
我使勁推她，要往屋里沖。
“媽——媽你出來——”
奶奶拽著我，不松手。
“**她……走了。”
“去哪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奶蹲下來，兩只手捧著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