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宮燈又泄密了
亥時三刻還沒到。
姜晚燈站在乾明殿東南角的宮燈旁,腰背挺得比殿外的金柱還直。
不是她想端莊。
是她不敢塌。
她這條小命如今和眼前這盞燈拴在一起,燈若滅了,她多半也得跟著滅。區別只在于,燈滅得悄無聲息,她滅得可能比較熱鬧。
乾明殿里靜得出奇。
御案后的祁照還在批折子。
他執筆的手很好看,指節修長,落筆極穩。朱砂色的批注落在奏折上,像一道極冷的血痕。
姜晚燈眼角余光悄悄掃過去。
不得不說,**長得確實很有**的樣子。
眉眼鋒利,鼻梁高挺,唇色冷淡,坐在那兒不怒自威,仿佛天生就該坐在金殿之上,替人判生,也判死。
可問題是……
這位**的心聲,實在太不像**。
龍紋宮燈立在御案一側,火光輕晃。姜晚燈只要靠近些,便能聽見里面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
這群老東西今日又寫了三千字廢話。
賑災銀少了二十萬兩,他竟敢說是路上風大吹沒了。
風若真能吹走二十萬兩銀子,朕明日便封風為戶部尚書。
姜晚燈:“……”
她手里捏著剪燈芯的小銀剪,險些沒忍住。
她上輩子見過不少甲方。
但能把奏折罵得如此不動聲色的甲方,還是頭一個。
祁照面上仍是一派冷峻,仿佛批的是江山社稷,不是“風大吹銀”的荒唐話。
殿內伺候的宮人一個個屏氣凝神,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誰也不知道,他們心目中冷酷無情、深不可測的陛下,此刻正在心里給戶部尚書封風。
姜晚燈覺得,這皇宮里最恐怖的不是**。
是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之后,她還必須憋住不笑。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看燈芯。
東南角這盞燈燃得確實不穩。
燈芯有一點潮,火苗底部泛著隱約的青,若再遇上風,未必撐得到亥時三刻。
姜晚燈俯身,從袖中取出備用燈芯。
她動作很輕。
先用銀剪剪去燒焦的一點,再挑開燈芯底部被油浸得過重的棉絲。火苗稍稍低下去,又很快重新立起,光暈比方才穩了些。
祁照抬眼看了她一眼。
姜晚燈立刻垂眸,裝得比宮里的石獅子還規矩。
燈里心聲卻又來了。
她倒真會修燈。
膽子也不小。
方才在殿上提醒香有問題,話說得滴水不漏。
若是細作,這細作未免太愛惜朕的燈了。
姜晚燈:“……”
陛下,您這個判斷角度,很別致。
她剛在心里回了一句,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風聲。
殿門沒有開,可窗欞處的燭火卻齊齊晃了一下。
姜晚燈背脊一緊。
來了?
李順年站在御案旁,顯然也察覺到異樣。他微微抬手,殿內幾個小太監立刻低頭退到柱旁,動作輕得像影子。
祁照卻連頭都沒抬,只慢條斯理翻過一頁奏折。
“風大。”
他聲音淡淡的:“關窗。”
兩個小太監應聲往窗邊去。
姜晚燈指尖微微蜷起。
不對。
方才她聽見的殘響是“亥時三刻,燈滅,門開”。
可眼下還沒到亥時三刻。
他們現在動窗,是不是太早了?
她下意識看向東南角那盞燈。
火苗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被風吹的。
是燈油底下傳出極輕一聲“嗤”。
像有什么東西在油里化開。
姜晚燈臉色微變。
燈油被換過。
她方才只顧著檢查龍紋宮燈,卻忽略了殿內原本的十二盞燈。
乾明殿的燈不止一盞。
有人在東南角這盞燈里做了手腳。
姜晚燈幾乎是瞬間往前一步。
“慢著!”
她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兩個小太監手已經扶上窗栓,聞言齊齊僵住。
李順年臉色一變。
“姜晚燈,”他壓低聲音,“御前不得喧嘩。”
姜晚燈跪下去,額頭貼地,語氣仍穩:“奴婢知罪。只是東南角這盞燈不能再燃了。”
祁照終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理由。”
姜晚燈指尖壓在冰涼的金磚上,心里把能用的說辭飛快篩了一遍。
不能說自己聽見殘響。
不能說有人刺殺。
不能說燈油里有東西,因為她沒有證據。
于是她抬起頭,認真道:“回陛下,這盞燈的油面起了細泡,火苗底部泛青,且有酸氣。按司燈局規矩,此燈不宜再燃。輕則冒煙,重則炸燈。”
李順年臉都白了:“炸燈?”
他忍不住看向那盞宮燈。
這乾明殿里的燈,哪個不是精挑細選擺上來的?若在御前炸了,莫說掌燈宮女,連他這個大太監都得跟著脫層皮。
祁照盯著姜晚燈:“你確定?”
姜晚燈低頭:“奴婢不敢拿腦袋亂說。”
這話說得很妙。
她現在最值錢、也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腦袋。
祁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達眼底,冷得殿中宮人齊齊低頭。
“你今日倒是很會拿腦袋說事。”
姜晚燈心道,不拿腦袋說事也不行。
畢竟大家都惦記著它。
祁照手中的朱筆輕輕一擱:“滅燈。”
李順年立刻道:“快,滅了。”
小太監拿起燈罩旁的銅滅子,剛要靠近,姜晚燈忽然又道:“不可用銅滅子。”
這下,連李順年都想捂她的嘴。
祖宗。
你是掌燈,不是掌陛下的命。
祁照眸色微沉:“又為何?”
姜晚燈道:“若燈油里混了易燃之物,銅滅子壓下去,氣息回沖,火星可能濺出。請準奴婢用濕燈布包罩。”
李順年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司燈局做事講究,可沒想到講究到這種地步。
祁照沒有立刻答應。
姜晚燈跪著,能清楚感到那道視線落在她頭頂。
她知道他在懷疑。
懷疑她為何懂得太多,懷疑她為何總能提前一步,懷疑她到底是真的怕死,還是別有所圖。
龍紋宮燈晃了晃。
祁照的心聲從燈火里露出來。
若她是細作,方才不提醒,朕未必能察覺這盞燈。
若她不是細作,她又怎么會知道這么多?
殺了?
姜晚燈心口一跳。
不妥。
殺了便沒人修燈了。
姜晚燈:“……”
真是謝謝您在殺與不殺之間,給了燈一點薄面。
祁照終于開口:“準。”
姜晚燈不敢耽擱,起身取過一旁備用燈布,迅速浸濕,擰到半干,再裹住燈罩底部。
她沒有直接撲滅火苗,而是先壓住透氣孔,讓火勢一點點弱下去。
火苗縮成豆粒大小。
下一瞬,燈盞里忽然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啪。”
很輕。
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若方才真用銅滅子猛地壓下去,火星極有可能炸出燈罩。
姜晚燈后頸也滲出冷汗。
她將整盞燈穩穩取下,交給旁邊的小太監:“拿遠些,別晃,別近火。”
小太監抱著燈,臉色比燈布還白。
李順年看她的眼神頓時復雜起來。
能在御前救事的人不多。
能一晚上救兩次事的人,更少。
能一晚上救兩次事,還每次都說自己只是怕死的人,簡直聞所未聞。
祁照緩緩靠回椅背。
“姜晚燈。”
“奴婢在。”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姜晚燈心中一緊。
這話問得不好。
非常不好。
通常皇帝這樣開口,后面不是“拖出去”,就是“誅九族”。
偏偏她現在一窮二白,連九族都沒來得及認全。
她低聲道:“回陛下,死罪。”
祁照道:“那你可知,御前裝神弄鬼又是什么罪?”
姜晚燈額角一跳。
她抬頭,對上祁照的視線。
他坐在燈影里,神色淡漠,眼底卻有一絲銳利的審視。
姜晚燈知道,自己若再用“奴婢只是會修燈”糊弄,未必能過關。
會修燈可以解釋一次。
兩次。
但解釋不了她每次都剛剛好避開殺機。
她必須給自己找一個更穩的理由。
一個足夠像真話,卻又不能被輕易拆穿的理由。
姜晚燈深吸一口氣,聲音輕了些:“陛下,奴婢沒有裝神弄鬼。奴婢只是……天生怕死。”
祁照:“……”
李順年:“……”
殿內宮人:“……”
姜晚燈繼續道:“人怕死,便會看得比別人仔細些。旁人看燈,只看亮不亮。奴婢看燈,要看油色、燈芯、火苗、煙氣,還要看放燈的人手穩不穩。”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奴婢命薄,不敢粗心。”
這話半真半假。
她確實怕死。
怕得很誠懇。
祁照看著她,片刻后,忽然問:“那你看朕呢?”
姜晚燈愣了一下。
“什么?”
祁照語氣很淡:“你既看得仔細,那你看朕,像不像要殺你?”
這句話落下,乾明殿比方才更靜。
李順年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柱縫里。
姜晚燈心里也咯噔一聲。
這是送命題。
答像,皇帝可能覺得她冒犯。
答不像,皇帝可能覺得她諂媚。
答不知道,皇帝可能覺得她敷衍。
姜晚燈垂眸,斟酌片刻,誠懇道:“回陛下,像。”
李順年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祁照瞇起眼。
姜晚燈立刻補道:“但不像現在殺。”
祁照:“哦?”
姜晚燈硬著頭皮道:“陛下若想現在殺奴婢,方才就不會準奴婢滅燈。陛下問奴婢這些,是還想留奴婢一會兒。至于是留到明早、后日,還是查完今晚之事,奴婢不敢妄斷。”
她說得坦然。
坦然得像在分析一盞燈的壽命。
祁照看了她許久。
龍紋宮燈里,他的心聲慢悠悠地響起來。
倒不算蠢。
也不算太怕朕。
這張嘴,若放在朝堂上,至少能氣死三個御史。
姜晚燈:“……”
多謝陛下夸獎。
雖然夸得像罰。
祁照終于移開目光:“李順年。”
李順年立刻上前:“奴才在。”
“傳衛驚寒,讓他帶人封鎖乾明殿外三重宮道。今夜殿內所有燈油、香料、燈芯,一律收檢。”
“是。”
“還有——”
祁照的目光再次落向姜晚燈。
姜晚燈頓時生出一種被鷹盯上的錯覺。
“把她看住。”
李順年微微一頓。
祁照淡淡道:“別讓她死了。”
姜晚燈一怔。
燈火搖晃,那道心聲緊隨其后。
至少今晚別死。
死了線索便斷了。
她手還挺穩。
姜晚燈默默把那一點剛冒頭的感動按了回去。
很好。
她還以為**良心發現了。
原來是把她當一盞會走路的燈。
衛驚寒來得很快。
他一身玄色禁軍服,腰間長刀尚未解,走入殿中時帶進一身夜寒。
他聽完李順年的轉述,目光落到姜晚燈身上。
“又是你?”
姜晚燈低頭:“奴婢見過衛副統領。”
衛驚寒神情冷淡:“你今晚與燈頗有緣。”
姜晚燈心想,這緣分不結也罷。
她怕這緣分最后結成白綾。
祁照道:“查東南角宮燈。”
衛驚寒拱手:“臣遵旨。”
禁軍很快進殿,將那盞熄滅的宮燈連同燈油一并封起。又有人去查殿外窗栓和門縫。
不多時,一個禁軍從東側窗下取出一枚極細的銅針。
銅針中空,針尖泛黑。
衛驚寒將銅針呈上:“陛下,窗栓內側被人動過。若到亥時三刻,有人從外以暗線牽動,窗便會開。屆時風入殿中,東南角宮燈若炸,殿內必亂。”
李順年臉色徹底變了。
殿內一亂,外頭刺客便能趁機入內。
這是一環扣一環的殺局。
燈油,安神香,窗栓,刺客。
每一步都算得極穩。
只差一點,他們便真的得手了。
祁照垂眸看著那枚銅針,眼底沒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問:“人呢?”
衛驚寒道:“臣已命人封鎖宮道。今夜進出乾明殿的宮人,一個也走不了。”
祁照輕輕笑了笑。
“那便審。”
這兩個字一出,殿內不少宮人膝蓋一軟。
姜晚燈心里也不輕松。
宮里的審問,向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尤其是眼前這位皇帝。
他說審,多半不是泡壺茶慢慢聊。
果然,沒過多久,乾明殿偏殿便傳來壓抑的哭聲。
今夜碰過燈油的人,一個接一個被帶下去問話。
姜晚燈也沒能逃過。
不過她待遇稍好些,沒有被拖去偏殿,只被留在原地,由李順年親自問。
李順年笑瞇瞇地看著她。
這位大太監長得和氣,笑起來像供桌上的白面團子,可姜晚燈一點也不敢小瞧他。
能在**身邊活到今日,還能做大總管的人,哪有真正的白面團子。
都是餡兒黑得很均勻。
“晚燈姑娘。”
姜晚燈聽得頭皮一麻。
她一個小宮女,哪里擔得起“姑娘”二字。
她連忙道:“***喚奴婢晚燈便是。”
李順年仍舊笑:“你今日頭一回到乾明殿,便發現了燈油不對,安神香不對,東南角宮燈也不對。你說巧不巧?”
姜晚燈垂著頭:“回公公,是巧。”
李順年笑意更深:“你倒承認得快。”
姜晚燈認真道:“有些事若說不是巧,奴婢怕更解釋不清。”
李順年:“……”
這小丫頭倒挺知道自己解釋不清。
他看了姜晚燈片刻,又問:“你從前在司燈局,誰教你的本事?”
姜晚燈把原主記憶翻了一遍。
原主父親曾是宮外修燈匠,后來卷入貢燈案身死。原主進宮后,確實懂一些燈具修理之法,只是平日膽小,從不敢顯露。
這個理由能用。
她低聲道:“奴婢的父親從前會修燈,奴婢小時候跟著學過一點。”
李順年眼神微動:“你父親叫什么?”
“姜承。”
李順年臉上的笑淡了些。
姜晚燈敏銳地察覺到,他聽過這個名字。
但李順年沒有繼續問,只慢慢道:“原來是他。”
姜晚燈心中一動。
“公公認得家父?”
李順年看了她一眼,又恢復那副笑模樣:“宮里舊人多,舊事也多。有些話,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姜晚燈立刻閉嘴。
她這人優點不多,識時務算一個。
李順年顯然對此很滿意。
他壓低聲音道:“晚燈,今**救了陛下,這自然是功。可你也要明白,功勞這東西,在宮里不一定護命。有時候,它也招禍。”
姜晚燈點頭:“奴婢明白。”
她太明白了。
一個小宮女忽然顯眼,和一只兔子在狼群里敲鑼打鼓沒有區別。
李順年又道:“陛下問你,你便答。陛下不問,你便別多嘴。至于今夜聽見什么、看見什么,爛在肚子里。”
姜晚燈低聲道:“奴婢只是個掌燈的,除了燈,什么也不懂。”
李順年滿意地點了點頭:“聰明。”
姜晚燈心想,不聰明的早被砍了。
偏殿那邊很快有了結果。
**出來的是乾明殿灑掃處的一個小太監,名叫小順子。有人在他床鋪底下搜出一包銀錁子,以及一小瓶殘余燈油。
衛驚寒把人押到殿前時,小順子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他一跪下便磕頭:“陛下饒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收了銀子,把東南角那盞燈換了個位置。奴才不知道會害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
祁照坐在上首,神色冷淡。
“誰給你的銀子?”
小順子哭道:“奴才不知!那人蒙著臉,只說讓奴才換燈,不會出事。奴才一時鬼迷心竅,求陛下饒命!”
祁照沒說話。
龍紋宮燈中,姜晚燈聽見他的心聲。
又是不知。
宮里這些人,拿銀子的時候都知道,掉腦袋的時候便都不知道。
可惜,他是真不知道。
姜晚燈微怔。
祁照竟然判斷得出來?
或許皇帝久居深宮,見過太多謊言。誰是真怕,誰是假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衛驚寒道:“陛下,臣已查過,他確實只是被人收買。真正動燈油的人,尚未找到。”
祁照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
一下。
兩下。
三下。
殿內每個人的心都跟著那聲音往下沉。
祁照忽然看向姜晚燈:“你覺得呢?”
姜晚燈:“……”
她覺得她不應該覺得。
她一個小宮女,為什么要參與皇帝查刺客?
可皇帝已經問了。
她若說不知道,像裝傻。
她若說知道,像找死。
姜晚燈斟酌道:“奴婢以為,小順子換燈的位置,應當是為了配合窗縫進風。”
祁照沒說話。
姜晚燈硬著頭皮繼續:“但換燈只是最后一步。真正懂燈油的人,必須早早接觸燈盞。乾明殿的宮燈每日有人擦拭、添油、記錄,誰碰過燈,燈冊上應該有名字。”
衛驚寒看向李順年。
李順年立刻道:“有燈冊。”
姜晚燈又道:“若有人想把嫌疑推給小順子,燈冊上他的名字一定會出現。但真正動手的人,未必敢留下自己的名字。”
祁照問:“所以?”
姜晚燈低聲道:“所以要查的,不是誰在燈冊上,而是誰該在燈冊上,卻不在。”
殿內安靜了一瞬。
衛驚寒眼神微變。
李順年也看了姜晚燈一眼。
這話不像一個普通小宮女能說出來的。
姜晚燈心頭發緊,立刻補救:“這是奴婢從司燈局學來的。燈壞了,不能只查最后碰燈的人,還要查誰少擦了一遍,誰少添了一次油。少做的事,有時候比做過的事更顯眼。”
這倒是有理。
李順年很快命人取來燈冊。
燈冊攤開,今日乾明殿十二盞宮燈的擦拭、添油、換芯記錄都在上面。
姜晚燈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看。
衛驚寒翻了幾頁,忽然道:“少了一個人。”
李順年臉色微沉:“誰?”
“負責午后驗燈的內侍,劉安。”
李順年立刻道:“帶劉安。”
小太監飛快出去。
不多時,卻白著臉回來。
“回陛下,劉安不見了。”
祁照笑了。
這一次,他是真的笑出了聲。
可那笑聲沒有半分愉悅,只讓人覺得脖子發涼。
“宮門封了嗎?”
衛驚寒道:“封了。”
“搜。”
“是。”
乾明殿外立刻亂了起來。
禁軍的腳步聲從宮道上傳來,盔甲摩擦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姜晚燈站在燈影中,掌心微汗。
事情查到這里,似乎已經逐漸清楚。
可不知為何,她心里仍舊不安。
如果她是設局的人,會把真正動手的人安排得這么容易暴露嗎?
劉安失蹤,像是線索。
也像是誘餌。
她下意識看向殿內那些宮燈。
火光一盞盞搖曳,金色光影落在每個人臉上。有人惶恐,有人麻木,有人假裝鎮定。
姜晚燈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殘響。
不是來自龍紋宮燈。
也不是來自東南角那盞問題燈。
而是來自殿門旁一盞不起眼的琉璃燈。
“劉安死了……”
“井里……”
“別查我……”
姜晚燈瞳孔微縮。
劉安已經死了?
她抬眼,看向那盞琉璃燈旁邊站著的人。
那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宮女,穿著普通宮裝,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袖口。她低著頭,幾乎要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姜晚燈記得她。
方才慈寧宮宮人送安神香進來時,這個小宮女也跟著進過殿。
她不是乾明殿的人。
可她現在還在這里。
姜晚燈心跳快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指認。
她沒有證據。
她只是聽見了燈里的殘響。
如果說錯,死的是自己。
如果不說,真正的人可能就跑了。
這宮里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偏偏腳下不是湖,是刀。
姜晚燈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忽然扶住額角,身子輕輕一晃。
旁邊小太監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姜晚燈聲音虛弱:“奴婢……奴婢方才聞了燈油,頭有些暈。”
李順年忙道:“可別倒在殿里,扶她去偏殿。”
“不必。”
祁照的聲音響起。
姜晚燈心中一緊。
他看出來了?
祁照盯著她,眼神很深:“讓她說。”
殿內眾人齊齊看向姜晚燈。
姜晚燈抬起頭,臉色確實白,倒不是裝的。
她是真怕。
但怕歸怕,話還是要說。
“陛下,奴才方才想起一事。”
祁照道:“說。”
姜晚燈轉向李順年:“公公,慈寧宮送來的香,方才共有幾個人經手?”
李順年一愣,看向身邊小太監。
小太監忙道:“回公公,共三人。兩名慈寧宮宮人,一名隨侍宮女。”
姜晚燈輕聲道:“香既然有問題,送香的人也該查。”
那個小宮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祁照看在眼里。
衛驚寒也看在眼里。
姜晚燈繼續道:“奴婢不是懷疑太后娘**人。只是今日燈油、安神香、宮燈,樣樣都趕在一處。若只查乾明殿的人,恐怕不全。”
話音剛落,那小宮女忽然跪下。
“陛下饒命!”
她哭得比小順子還快。
李順年臉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小宮女渾身發抖:“奴婢只是送香,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劉安,是劉安讓奴婢把香帶進來的,他說只要香到了乾明殿,便給奴婢二十兩銀子!”
衛驚寒冷聲道:“劉安現在何處?”
小宮女哭得更厲害:“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姜晚燈看向殿門旁的琉璃燈。
殘響又輕輕漏出一句。
“井里……西井……”
姜晚燈心里一沉。
她低頭,不再說話。
祁照卻忽然道:“宮中西井有幾處?”
李順年一驚。
姜晚燈也一驚。
他怎么知道?
祁照神色冷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李順年很快道:“乾明殿附近有一處廢井,在西夾道。”
祁照看向衛驚寒:“去。”
衛驚寒領命而去。
姜晚燈低著頭,心中卻掀起不小的波瀾。
祁照方才不是聽見殘響。
他是從小宮女的反應里看出來的。
她一提送香,小宮女便先咬出劉安,哭得急,卻一直不敢往西邊看。祁照大約就是抓住了這一點。
這個皇帝,遠比傳聞里更敏銳。
也更危險。
沒過多久,衛驚寒回來。
他身后禁軍抬著一具被白布蓋住的**。
劉安找到了。
人在西夾道廢井里,已經沒了氣。
小宮女當場癱軟在地。
祁照看都沒看**,只問:“死因。”
衛驚寒道:“后頸被細**入,針上有毒。應是被滅口。”
祁照淡淡道:“帶下去,繼續審。”
小宮女哭喊著被拖走。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可這一次的安靜,和先前不同。
先前是怕。
現在是寒。
所有人都意識到,今晚這場刺殺,背后的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小順子是棋子。
劉安是棄子。
送香的小宮女也是隨時能丟的棋子。
真正執棋的人,還藏在黑處。
祁照緩緩起身。
他身量高,玄色衣袍從御案后垂落,金線龍紋在燈下浮出冷光。
姜晚燈下意識低頭。
可龍紋宮燈里的心聲卻鉆進她耳中。
慈寧宮。
裴家。
還是朕那幾個好皇叔?
都想朕死。
朕偏不死。
最后四個字很輕,卻像一把刃,擦過姜晚燈心頭。
她忽然明白,祁照為什么暴戾。
在這樣的宮里,溫和的人活不長。
不夠狠,便會被人一口一口吃掉。
他不是天生想做**。
他只是被逼著把自己活成一盞永不熄滅的冷燈。
祁照走到她面前。
姜晚燈立刻跪下:“陛下。”
他垂眸看著她:“今晚你又立了一功。”
姜晚燈心里沒有半分喜悅。
功勞在這里,和熱湯里的魚刺差不多,看著是肉,咽下去要命。
她低聲道:“奴婢不敢居功。奴婢只是掌燈。”
祁照道:“掌燈掌得不錯。”
姜晚燈還沒來得及謝恩,便聽他繼續道:“從今日起,你留在乾明殿。”
姜晚燈猛地抬頭。
“陛下?”
祁照神色平靜:“御前掌燈。”
姜晚燈心里一涼。
御前掌燈,聽著是升職。
實際上是把她從司燈局的小火坑,直接丟進乾明殿的大油鍋。
她試圖掙扎:“陛下,奴婢資歷淺,恐怕難當大任。”
祁照道:“你今晚不是當得很好?”
“奴婢今晚是運氣好。”
“那便繼續好運。”
“……”
姜晚燈第一次發現,皇帝若不講理,話竟然可以這么難接。
她正想再說,龍紋宮燈里的心聲忽然響起。
放回司燈局,她活不過明日。
留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看著。
也方便審。
姜晚燈:“……”
她剛浮起的一點感動,又被最后四個字按回了泥里。
方便審。
很好。
這份關懷里,帶著刀。
祁照看她不說話,眉梢微挑:“不愿?”
姜晚燈立刻叩首:“奴婢謝陛下恩典。”
不愿。
非常不愿。
但她敢說嗎?
不敢。
祁照似乎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李順年,給她安排住處。”
李順年笑道:“奴才明白。”
姜晚燈被帶出乾明殿時,天還沒亮。
宮道上的夜風冷得刺骨,她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跟在李順年身后,整個人像一片被皇權吹皺的落葉。
李順年看她一眼,笑道:“晚燈,恭喜了。”
姜晚燈低聲道:“公公,奴婢瞧著,這喜氣里好像帶點喪氣。”
李順年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這丫頭,膽子不大,話倒損。”
姜晚燈很誠實:“奴婢只是怕死,怕到深處,嘴便有些不受管束。”
李順年道:“在陛下面前可別這樣。”
姜晚燈認真點頭:“奴婢記住了。”
她其實沒記住。
因為她發現,祁照比她想象中更難糊弄。
她在他面前說真話,像找死。
說假話,也像找死。
半真半假地說,倒還有一線生機。
李順年把她帶到乾明殿后側一間小值房。
屋子不大,卻比司燈局那間漏風的小通鋪好太多。有一張窄榻,一方小桌,還有一盞干凈的青瓷燈。
姜晚燈看著那盞燈,神色復雜。
她以前看見燈,只想修。
現在看見燈,先想它會不會說話。
李順年道:“你先歇一會兒。天亮之后,自有人帶你熟悉乾明殿規矩。”
姜晚燈行禮:“多謝公公。”
李順年走到門口,又停住腳。
“對了。”
姜晚燈抬頭:“公公還有吩咐?”
李順年笑瞇瞇道:“陛下不喜人吵,也不喜人笨,更不喜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聰明。”
姜晚燈乖巧道:“奴婢明白。”
李順年又道:“不過陛下最不喜的,是別人把他當傻子。”
姜晚燈心里一凜。
李順年看著她:“所以你若有什么秘密,最好藏得漂亮些。”
門輕輕合上。
屋中只剩姜晚燈一個人。
她坐在窄榻邊,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夜,她先是差點被砍頭,又差點被燈炸,再差點卷進刺殺案,最后莫名其妙升成了御前掌燈。
人生大起大落,也不過如此。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被碎瓷劃出的口子已經凝了血,細細一條,疼得很真實。
不是夢。
她真的穿進了這座深宮。
也真的能聽見燈里的聲音。
姜晚燈抬眼,看向桌上那盞青瓷小燈。
燈火安靜地燃著,火苗細小,溫柔,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猶豫片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燈盞。
起初,什么都沒有。
就在她以為這盞燈不會說話時,一道極淡的殘響忽然從燈里浮出來。
那聲音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溫柔,疲憊,又帶著一點笑意。
“小晚燈,記住。”
“燈亮的地方,未必安全。”
“燈照不到的地方,才藏著真相。”
姜晚燈猛地站起身。
這聲音……
是原主父親。
姜承。
她的心跳驟然亂了。
桌上的青瓷燈火微微一晃,殘響很快散去,只留滿室沉寂。
姜晚燈站在燈前,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值房比乾明殿還冷。
原主父親的身影為什么會留在這里?
他當年不是死在司燈局貢燈案里嗎?
他來過乾明殿?
還是說,他曾經也在這里,碰過這盞燈?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姜晚燈立刻收回手,坐回榻邊。
下一瞬,門被人從外推開。
一個小太監探進頭來:“姜姑娘,陛下有旨。”
姜晚燈心中一緊。
“什么旨?”
小太監道:“陛下說,姜姑娘既然睡不著,便去御書房,把今晚收檢的燈冊整理出來。”
姜晚燈:“……”
她看了一眼外頭仍未亮透的天色。
很好。
她才剛入職御前掌燈,皇帝已經開始讓她加班。
還是通宵加班。
小太監又補了一句:“陛下還說,若姜姑娘敢在燈冊上打瞌睡,便把您掛到乾明殿門口醒神。”
姜晚燈沉默片刻,微笑起身。
“勞煩公公帶路。”
她算是看明白了。
這位**不止心里吵。
他還記仇。
非常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