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名宦官推門而入,不由分說地將蘇研從床上拉起。燭光下,他第一次看清銅鏡中的自己——確實是一張無可挑剔的少年的臉。眉目如畫,鼻梁高挺,唇形優美,皮膚因常年勞作是健康的小麥色,卻無損俊美。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顯得嫵媚,卻因眼神深處的震驚和茫然,透出一種奇異的清澈。
身高大約八尺(唐尺約30厘米,八尺約185cm),肩寬腰細,雖才十六歲,骨架已經開始長開。胸前平坦,喉結突出,一切都是男性的特征。
“快,換衣!”宦官捧來一套月白色錦袍,繡著銀線暗紋。
蘇研任由他們擺布,大腦飛速運轉。作為歷史學者,他了解武則天——這位六十六歲的女皇,經歷了太宗朝的壓抑、高宗朝的博弈、獨掌大權后的鐵血,如今**為帝,正值權力巔峰,也必然是最孤獨、最警惕的時刻。
第一次侍寢如果失敗……
他想起《資治通鑒》里那些輕描淡寫的記載:“帝不悅,逐之失寵,幽死忤旨,杖斃”。也想起自己論文里分析過的宮廷生存邏輯:第一次印象決定生死。如果讓武則天覺得無趣、笨拙、或心懷恐懼,最好的結局是被遺忘在某個角落自生自滅,最壞的……
“走!”宦官推了他一把。
蘇研緊張得呼吸都急促起來,強迫自己冷靜。現代的蘇燕是不是死了不知道,現在自己是蘇研。一個十六歲、無依無靠、被選入宮中的少年。要想活下去,必須通過今晚的考驗。
忘記自己是女人。忘記現代的道德觀念。只能隨機應變。
此刻,只有一個目標:讓武則天滿意。
走出那排低矮的廂房,秋夜的寒氣撲面而來。
蘇研跟著宦官走在宮道上,兩旁是高聳的朱紅宮墻,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整個宮廷安靜得可怕,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
巡邏的金吾衛士兵鎧甲森然,目光如刀般掃過他們這一行人。宦官們低頭疾走,不敢發出半點多余聲響。
這是武則天**后的洛陽宮。蘇研從前世記憶里搜索信息:天授元年,女皇日常起居已不在太宗朝的舊殿,而是搬入了新建的集仙殿——那里離明堂更近,也更符合新朝氣象。真正的權力中樞,在集仙殿。
一行人經過貞觀殿前時,蘇研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座太宗朝的舊殿巍然矗立,殿門緊閉,門前只有兩名值守的內侍。它像一位功成身退的老臣,沉默地守望著身旁那座燈火通明的新殿。
他們沒有停留,而是沿著貞觀殿西側的夾道繼續向北。
夾道兩側是高聳的朱紅宮墻,每隔十余步就有燈籠照明。夜風吹過,燈籠搖晃,光影也隨之搖曳。蘇研小心地記著路線:過了貞觀殿,又經過一處小佛堂,再穿過一道月門——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比貞觀殿略小、卻更顯精致的殿宇出現在前方。殿前廣場上矗立著十二根盤龍銅柱,象征天下十二州。殿門高約三丈,朱漆金釘,在月光和燈火的映照下泛著深沉的光澤。門上方懸掛著一方匾額,御筆親題三個大字——
“集仙殿”。
筆力遒勁,氣勢磅礴,正是武則天親筆。
宦官在殿階下停步,一名身著深緋色女官服的中年女子已等候在此。她看了蘇研一眼,微微頷首,示意宦官們退下。
“可是蘇研?”女官聲音平靜無波。
“是。”蘇研學著記憶中的禮儀,躬身行禮。
女官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淡淡道:“隨我來。記住三條:低頭,勿直視圣顏;問則答,不問不言;舉止從容,不可畏縮如鼠。”
“謝娘子提點。”蘇研恭敬的回答。
女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大多數第一次被詔幸的少年,此時要么戰戰兢兢,要么故作鎮定卻漏洞百出。這個蘇研,雖然臉色發白,禮節言語卻出乎意料的得體。
她不再多言,轉身引路。
蘇研深吸一口氣,跟上她的腳步。
踏入集仙殿的瞬間,他感到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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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深邃。地面鋪著來自波斯的絨毯,紋樣不是常見的連珠狩獵圖,而是纏枝寶相花——那是武則天親自改定的樣式,寓意“祥瑞叢生”。兩側各立六盞青銅蓮鶴燈,仙鶴昂首,鶴嘴銜著的不是尋常燭火,而是產自拂菻國(東羅馬)的琉璃盞,內注鯨油,燈火透過琉璃灑落滿殿柔光。
殿柱漆成深絳色,繪金泥纏枝紋,撐起高達四丈的穹頂。穹頂上繪著星圖——不是普通的裝飾,而是按實際天象繪制的洛下閎星圖,北斗七星的位置正對著御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北方那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御榻。
榻寬六尺,鋪著三層錦褥,最上面一層是蜀地進貢的流霞錦,光影流轉間隱現金紋。榻后立著一面巨大的十二扇屏風,高逾一丈,繡著日月同輝、山海朝宗——這是明堂落成時,天下諸州獻絲、三千繡娘趕制的“天象屏風”。日月當空,正是她為自己創造的“曌”字。
屏風兩側各懸一幅字,左側是“乾坤”,右側是“日月”,同樣是御筆。
御榻前置一張紫檀嵌玉的長案,案上堆著小山般的奏章,朱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墨池里的墨汁還未干透——就在今夜早些時候,女皇還在這里批閱奏章。
整個殿宇不似傳統寢宮的柔靡,反而透著一股凜然的廟堂之氣。這里是寢殿,也是朝堂;是休憩之所,更是權力中樞。
但這些,蘇研根本來不及細看,也不敢細看。
他只知道殿內極暖。
與外頭的秋夜簡直是兩個世界。地龍燒得足,熱烘烘的氣息裹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激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腳下一軟,低頭瞥見一眼——是地毯,厚得能陷進腳背,顏色濃艷,花紋繁復,一看就是西域來的好東西。但他只敢看一眼,立刻收回目光。
兩側有光,很亮,卻不像燭火那樣跳動。余光里瞥見高高的燈架,仙鶴形狀,鶴嘴里銜著拳頭大的珠子,發出柔和的瑩光。夜明珠——他腦子里閃過這三個字,隨即被另一個念頭淹沒:這得值多少錢?
但所有這些念頭都是一閃而過,余光只看到御榻上端坐一人。
即使隔著十余步的距離,即使低著頭,蘇研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嚴。
六十六歲的武則天,身著常服——一件絳紫色繡金鳳紋的廣袖長袍,頭發梳成高髻,只戴一枚白玉簪。沒有過多首飾,沒有濃妝艷抹,但那種久居上位、執掌**大權的氣質,已經化為實質的壓力,充斥整個大殿。
蘇研按照禮儀,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蘇研,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控制不住的微顫,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的恐懼。
歷史上的人物活生生出現在面前,而且掌握著自己的生死。這種沖擊,遠比任何史料記載都更真實,更恐怖。
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抬頭。”
蘇研緩緩抬頭,卻不敢直視,目光落在御榻前的臺階上。
“看著朕。”
蘇研深吸一口氣,抬起視線。
燭光下,武則天正注視著他。那是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眼尾已有細紋,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審視、探究,還有一絲……興味?
女皇確實保養得極好。六十六歲的年紀,皮膚依然緊致,只是眼角唇邊有了歲月痕跡。但那種從內而外散發的威嚴與智慧,讓任何關于年齡的評判都顯得膚淺。她不像傳統意義上的“美人”,卻有一種超越性別的、攝人心魄的氣度。
“多大了?”武則**。
“回陛下,十六歲。”
“何處人氏? ”
“洛陽郊縣蘇家村人。”
“讀過書嗎? ”
“進宮前學過一個月,識得三百來字。”蘇研謹慎回答。農家子的身份,說讀過書反而可疑,但完全文盲也不利后續發展。
武則天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掃過:“倒是一副好皮囊。帶你來的人說,你未經專門**?”
蘇研心臟一跳。關鍵時刻來了。
他再次伏身,聲音里恰到好處地帶上些許惶恐:“陛下明鑒。臣……臣確只學過宮中禮儀和識字,其余……其余一概不知。蘇閣使說,臣身形高大,容貌尚可,便匆匆送入宮中。臣愚鈍,恐……恐侍奉不周,辜負圣恩。”
這番話半真半假。真在確實沒受過“專業訓練”,假在語氣神態都是精心設計——要顯出惶恐,但不能是畏縮;要承認無知,但不能顯得蠢笨;最重要的是,要傳遞一個信息:我是一張白紙,如何描繪,全憑陛下心意。
果然,武則天眼中興味更濃。
她揮了揮手,殿內侍立的女官和宦官悄無聲息地退下,只留下那名引路的女官守在門口。
“過來。”武則天說。
蘇研起身,緩步上前,在御榻前三步處停住。
距離拉近,壓力更甚。他能看清武則天袍服上金線的紋路,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墨香——那是長期批閱奏章的人特有的氣味。
武則天伸出手,指尖托起他的下巴。
手指微涼,力道卻不容抗拒。蘇研被迫完全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近看更加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蘇研壓下所有雜念,讓自己眼神保持清澈——不是故作天真,而是一種“我承認恐懼,但也愿意學習”的坦蕩。
“怕朕? ”武則**。
“怕。”蘇研誠實回答,“陛下天威浩蕩,臣如螻蟻,自然畏懼。”
“但你的眼神,不像那些嚇得魂不附體的人。”武則天收回手,靠在軟墊上,“你在想什么?”
蘇研知道這是第二個考驗。
他跪下來,以額觸地:“臣在想……臣何其幸運,能得見天顏。臣也在想,臣一無所長,該如何才能……才能讓陛下舒心。”
武則天微微瞇眼,那目光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卻沒有點破。她往后靠在軟墊上,似笑非笑:“倒是會說話。起來吧。既然你說未經**,朕便看看你這張白紙,究竟有多白。”
“謝陛下。”蘇研起身,垂手侍立。
“寬衣。”武則天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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