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那場高燒里，我睜眼看見了1992年的天花板，和已經走了八年的媽媽。
她端著一碗紅糖水推門進來，嗓門大得像是還來得及。
我低頭看見自己十二歲的手，細得能攥住所有錯過。
從前以為重來一次要暴富、要逆襲、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后來才發現，我只想把那些沒能接住的人，一個一個接住。
……

第一幕：歸來

我醒過來的時候，腦子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濕棉花。

眼前是發黃的天花板，墻角洇著一片水漬，形狀像一張模糊的臉?？諝饫镉忻籂t的味道，混著膏藥和雪花膏的甜腥氣。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

手按下去，床板嘎吱一聲。不對——我這床沒這么硬。

視線往下掃。

身上蓋的是大紅色***棉被，被頭磨得起了毛球。床單是藍白格子的，洗得發白，邊角縫著一塊補丁。

補丁。

我盯著那塊補丁看了很久。

針腳細密，歪歪扭扭縫出個“硯”字。這針腳我認得。我媽縫東西就這毛病，總要把線頭打個死結，說是結實。

問題是我媽已經走了八年。

胃癌。走的那天我二十六，剛從外地趕回來，沒見上最后一面。她在彌留的時候一直叫我的名字，我姐后來告訴我的。她說硯哥兒怎么還不回來，怎么還不回來。

我把棉被掀開。

兩條腿露出來。細得像麻稈，膝蓋上還有一塊沒長好的痂。

我小時候愛爬樹，膝蓋常年帶傷。這個痂的形狀我記得——那年夏天從老槐樹上摔下來，磕在樹根上，褲子磕破了個洞，回家挨了我爸一頓打。

我伸手去摸那個痂。

指尖碰到的一瞬間，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疼是真的。不是做夢。

“硯哥兒！醒了沒？”

門外傳來一聲喊，嗓門大得像是跟誰吵架。

我渾身一震。

這個聲音。

這個粗聲大氣、帶著湖南口音、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

我媽端著一只搪瓷碗走進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碎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還沾著洗碗水的沫子。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腦門上。

她那么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