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蟬鳴------------------------------------------，蟬鳴從村東頭的老槐樹上炸開來，一浪高過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村被毒辣的日頭曬得蔫頭耷腦，土路上的浮土燙得能烙餅，連狗都不愿意出門，趴在屋檐下伸著舌頭喘粗氣。 。，一股濃烈的煤球爐子味兒鉆入鼻腔，混雜著老式木柜子散發(fā)的陳腐氣息，還有那種怎么都洗不掉的、屬于泥土和汗水的鄉(xiāng)野味道。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以為自己是不是回了老家——不對，他老家的房子早就不這樣了。，像是剛被人從深水里撈出來，思維黏黏糊糊地攪在一起。他最后的記憶是工地的板房，通宵加班后心口一陣劇痛，腳一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間板房逼仄悶熱，電風扇嗡嗡地轉，蚊子隔著蚊帳往臉上撲，隔壁床的老張打呼嚕打得像打雷，他就是在那個亂七八糟的環(huán)境里，在三十八歲的年紀，把一輩子過完了。，連個像樣的存款都沒有。打了二十年工，兜里比臉還干凈。“醒了醒了，燒退了。”，帶著濃重的云南口音。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夏日里的一碗涼粉，讓他渾噩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他費力地抬起一條縫，視線里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頭頂是發(fā)黃的舊報紙糊的天花板，邊角的地方翹起一塊，隨著從窗戶灌進來的熱風輕輕晃動。屋里的光線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幾縷刺眼的陽光，光柱里飛舞著無數(shù)細小的灰塵。“韻韻，哪里還不舒服？跟媽說。”那個云南口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上了濃濃的擔憂。？媽？“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往他腦袋里扔了個炮仗。他想開口說話，喉嚨卻干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發(fā)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一只溫熱柔軟的手覆上他的額頭，那手不大，骨節(jié)纖細，指腹帶著薄薄的繭子，貼在皮膚上有點粗糲，卻讓他莫名覺得安心。“還是有點燙。”女人自言自語，然后李云聽到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接著是搪瓷缸子磕在桌沿上的脆響，“把藥吃了，吃了藥就好了。”，靠在一個柔軟的懷里。女人身上的味道沖進鼻子——不是香水，是洗衣用的那種土肥皂味兒，混著淡淡的汗水氣，還有一點點炒菜殘留的油煙氣。這些味道攪和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鼻子發(fā)酸的氣息。，李云下意識地皺眉，想躲。他這輩子——準確說是上輩子——最討厭喝中藥，那股子怪味兒能把人膽汁都苦出來。“聽話，張嘴。”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柔。李云不由自主地張開嘴，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苦得他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女人又喂了他一勺溫水，然后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了一首他沒聽過的歌謠。曲調很怪，是山區(qū)那種不知流傳了多少代的調子，悠悠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李云靠在她懷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fā)抖，不是因為發(fā)燒，而是一種從骨髓里泛出來的恐懼。有些事情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女人的懷抱太過溫暖，而他的身體太過……嬌小。
這個認知像一根**進他的后腦勺，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想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可屋里光線太暗，眼前又晃著發(fā)燒后的黑影，根本看不清。他只能感覺到自己是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身下鋪著老式的那種方格土布床單，粗糲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皮膚上。
“媽這就去做飯，你好好躺著。”女人把他重新放平，掖了掖蓋在他肚子上的那一角薄被，“等會兒**和****就回來了，今天***包了餃子，讓咱們過去吃。”
腳步聲漸漸遠去，接著是門簾被人掀起的嘩啦聲響，然后一切歸于安靜。
李云躺在黑暗里，心臟砰砰跳得厲害。他瞪著糊了舊報紙的天花板，腦子里拼命想要理清眼前的狀況。
首先，他活過來了。
他記得自己死在了工地板房里，三十八歲，一無所有。那個感覺太真實了——心口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連喊都喊不出來，然后意識就像被拔了電源的電視機，嗡一聲斷成了雪花屏。
其次，他現(xiàn)在在一個他非常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地方。
這個房間的格局，這股老木柜子混著煤球爐子的味兒，窗外那棵老棗樹投在窗戶上的影子……這一切都在他記憶最深處埋著，屬于那個他被母親抱在懷里的年紀。可**早就——**？
李云猛地睜大了眼睛。
**在他十歲那年就死了。
生他的時候落下的病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后下不了床，瘦成了一把骨頭。那天他從學校回來，院子里站滿了人，**蹲在門檻上抽煙，二大爺紅著眼眶把他拉到一邊，說，韻韻，**沒了。
那是1987年——不對，是他十歲的時候，那就是1997年。**是在他十歲那年沒的，他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xiàn)在，**剛才還在跟他說話，喂他吃藥，哼歌給他聽。
李云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摸自己的臉，想確認自己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在做夢。可當那只手伸到他眼前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小孩的手。
很小，很白，手指頭短短的，帶著嬰兒肥那種圓圓的感覺。指甲蓋很小很小，像是幾片小小的貝殼貼在指尖上。手掌上還有幾個淺淺的小窩，那是只有小孩子才有的特征。
李云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他用那只小小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也是小小的，圓圓的，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然后是頭發(fā)，他的手碰到了頭發(fā)，觸感和他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短而硬的板寸，而是柔軟的、滑溜溜的觸感，從他的指尖一直滑到掌根，那是長頭發(fā)。
很長很長的頭發(fā)。
“不可能。”他發(fā)出聲音，嗓子眼發(fā)出的卻是奶聲奶氣的童音，脆生生的，像一只小雀兒在叫。那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捂住嘴，手掌碰到的嘴唇是柔軟的、**的，帶著小孩特有的那種嫩。
他猛地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發(fā)黑。他顧不得這些，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被低頭往下看——
**的碎花小裙子，領口還綴著一圈白色的蕾絲邊。
李云，不，他現(xiàn)在還不確定自己是誰。這個身體的主人穿著一件**的碎花裙子，兩條光溜溜的小腿露在外面，膝蓋上還有一塊結痂的傷疤，是摔的。腳上沒有穿襪子，腳趾頭小小的，指甲蓋也是小小的，泛著健康的粉色。
有什么東西在他胸口沉沉地墜著。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平的。
太平了。
這不對。他是個男人——雖然上輩子過得窩囊，但他確確實實是個帶把的爺們兒。這具身體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對，從骨頭的粗細到肩膀的寬度，從腰的柔軟度到胯骨的形狀，全都和他記憶中的自己不一樣。就像是一覺醒來，被人塞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殼子里。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抖得厲害。他不敢往下摸，不敢去確認那個最可怕的猜想。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的，它就像懸在頭頂?shù)囊话训叮骰位蔚馗嬖V你——你躲不掉的。
木板床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咯吱，他慢慢挪動身子，把薄被重新蓋上。然后，在黑暗里，他用那雙小小的、陌生的手，一點一點地，探向了自己的身下。
空的。
那一瞬間，李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窗外的蟬鳴，遠處誰家的狗叫，廚房里傳來的鍋鏟碰撞聲，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胸口那顆小小的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
咚、咚、咚。
他變成了一個女孩。
這個認知像一道雷劈在他頭頂，把他劈得外焦里嫩。他坐在床上，兩只小手緊緊攥著被單，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一句話——
他變成了一個女的。
這**是老天爺跟他開的什么玩笑？
他上輩子窩囊了一輩子，沒出息了一輩子，最后死在了工地板房里。結果一睜眼，他成了一個小丫頭片子？
“叮——簽到系統(tǒng)綁定成功。”
一個機械的、沒有任何感**彩的聲音突然在他腦子里響起來，嚇得他渾身一哆嗦，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檢測到宿主意識已恢復，是否進行首次簽到？”
李云——現(xiàn)在的他還沒有一個合適的名字——呆呆地坐著，兩眼發(fā)直。什么系統(tǒng)？什么簽到？他的大腦因為接二連三的沖擊已經接近宕機，根本處理不了這些信息。
“叮——檢測到宿主長時間未響應，系統(tǒng)默認進行簽到。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新手大禮包：屬性點+1，積分+10，現(xiàn)金+5元。”
“屬性點已發(fā)放，請宿主自行分配。當前宿主屬性面板如下——”
一塊半透明的光幕憑空出現(xiàn)在他面前，上面跳動著一行行他看得懂又看不懂的字：
“姓名：李云
性別：女
年齡：6歲
體質：-（體弱多病，低于同齡人平均水平）
力量：-（極度虛弱，低于同齡人平均水平）
敏捷：-（低于同齡人平均水平）
智力：？（待檢測）
顏值：？（待檢測）
氣質：？（待檢測）
可用屬性點：1
積分：10”
“首次簽到獎勵現(xiàn)金5元已發(fā)放至系統(tǒng)空間，宿主可隨時取出使用。”
李云盯著那片光幕，目光死死釘在第二行那幾個字上。
性別：女。
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女孩。
他慢慢伸手去碰那面光幕，指尖觸到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水面被石子打破。那觸感很奇怪，涼絲絲的，有些滑，不像是任何他接觸過的材質。
“屬性面板為虛擬投影，實體觸碰不影響其顯示。”系統(tǒng)冰冷的聲音適時響起，“請問宿主是否分配屬性點？”
李云——不，也許從現(xiàn)在開始，該叫她李小韻了。
李小韻沒有回答。她慢慢地收回手，把那小小的、短短的、屬于六歲女童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低著頭看了很久。
外面的天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透進來，照在那只手上。小得可憐的一只手，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掉。
她上輩子活了三十八年，最后活成了一個笑話。沒錢沒房沒車沒老婆，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混上。她來這世上走一遭，什么都沒留下，什么都沒改變，甚至連一個會記住她的人都沒有。
而現(xiàn)在，老天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變成一個女孩又怎樣？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棵老棗樹。樹上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了卷，幾只麻雀躲在樹蔭里嘰嘰喳喳地叫。院墻上爬滿了絲瓜藤，開了好幾朵黃燦燦的花，在熱風里輕輕搖擺。
這是1993年的夏天。
**還活著，正健健康康地在廚房里給她做飯。她爸還在，她二大爺還在，***也在。所有的遺憾都還沒有發(fā)生，所有的失去都還來得及挽回。
李小韻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股熱意狠狠逼了回去。
“系統(tǒng)，”她在心里默念，“屬性點加到體質上。”
“叮——屬性點分配成功。當前體質：-，正在逐步改善中。建議宿主注意營養(yǎng)攝入與適量運動，加速體質提升。”
李小韻沒再理會系統(tǒng)的提示音，而是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了地上。地面是夯實的泥地，踩上去涼涼的，硬硬的，有些硌腳。她站在床邊，那件**的碎花裙子剛好到她的膝蓋，裙擺蹭著她的小腿，**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打扮——碎花裙子，光著的腳丫子，垂到肩膀的頭發(fā)——然后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
行吧。
女娃就女娃。
這輩子，她要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韻韻，怎么下地了？”那個云南口音在門口響起，帶著焦急和心疼，“燒還沒退利索，趕緊回床上躺著！”
李小韻轉過身，看向門口站著的那個女人。
韓金蘭。
她的媽媽。
二十六歲的韓金蘭，不是她記憶中那個病得下不了床、瘦得皮包骨頭的女人，而是一個年輕的、漂亮的、眼睛里有光的小媳婦。她扎著一個低馬尾，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的確良短袖，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手臂。額角有幾顆細密的汗珠，在透過門簾的陽光里亮晶晶的。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一把把李小韻抱了起來。
李小韻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上輩子活了三十八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韓金蘭的手臂很有力氣，一只手托著她的**，一只手攬著她的后背，把她整個人都圈在了懷里。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暖暖的，帶著做飯時被爐火烤出來的那種熱度。
“你說你，怎么這么不聽話？”韓金蘭把她放回床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微微蹙起來，“還是有點燒。等會兒去***那邊，不許跑，不許跳，聽到沒有？”
李小韻看著***臉，看著那張年輕的、沒有病痛的、充滿生機的臉，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上輩子，**是在她十歲那年沒的。走的時候才三十四歲，比現(xiàn)在的她還要年輕四歲。那一天是陰天，她記得很清楚，她跪在靈堂前，穿著白色的孝服，聽著耳邊的哭聲和嗩吶聲，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么，只知道**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臉上蓋著一張黃裱紙。
后來她知道了。
死亡就是，那個人再也不會在你發(fā)燒的時候喂你吃藥，再也不會哼著歌哄你睡覺，再也不會在廚房里忙出一身汗就為了給你做一頓你愛吃的飯。
死亡就是，你喊一萬遍“媽”，也不會有人應你。
“媽。”李小韻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變調后的那種幼嫩腔調，尾音上揚，軟綿綿的，像是小奶貓的叫喚。
“嗯？”韓金蘭低頭看她。
“媽。”她又叫了一聲。
“怎么了這是？”韓金蘭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燒糊涂了？光知道叫媽。”
李小韻搖搖頭，抿著嘴，把到眼眶的眼淚憋了回去。
“沒事，就是——”她頓了頓，把那聲哽咽咽下去，“就是想叫叫你。”
韓金蘭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傻丫頭。”
那個吻帶著鍋臺上炒菜的油煙味，和一點點的汗味，落在李小韻的臉上，卻讓她覺得像是被什么滾燙的東西灼了一下。她上輩子三十八年，從來沒有人親過她。
韓金蘭轉身去翻衣柜，從里面拿出一件干干凈凈的小裙子，是那種80年代農村小孩常穿的款式，白色的確良面料，領口繡了一朵小紅花，腰后面系著一個蝴蝶結。她在李小韻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點點頭：“晚上去***家，穿這件。那件黃的汗浸透了，換了。”
李小韻看著那條裙子，嘴角抽了抽。
她一個三十八歲的老爺們兒——雖然現(xiàn)在殼子是個六歲的小丫頭——要穿這種帶蝴蝶結的小白裙子？
“媽，我能穿褲子嗎？”她試探著開口。
“穿什么褲子？”韓金蘭眼睛一瞪，語氣卻還是軟的，“大熱天的，穿裙子涼快。再說了，我們韻韻穿裙子多好看，像個小公主。”
小公主。
李小韻閉上了眼睛。
行吧。
韓金蘭利落地幫她把黃裙子脫下來，套上白裙子。李小韻全程僵硬得像一根木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指尖偶爾碰到她的皮膚，溫溫熱熱的，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不是害羞。
這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靈魂住進了一個六歲小女孩的身體里，產生的極度不適應。
“好了。”韓金蘭把她轉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們韻韻就是好看，隨我。”
李小韻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裙子，小涼鞋，頭發(fā)被韓金蘭用一根紅皮筋扎成了兩個小揪揪，垂在耳朵兩邊。
她上輩子活了三十八年，從來沒這么“漂亮”過。
“走了，去***家。”韓金蘭牽起她的手，掀開門簾往外走。
院子里，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棵老棗樹種在院子東南角，樹底下擺著幾個小板凳和一張矮桌。院墻根下種著一排不知名的花草，有幾只雞在土里刨食，咕咕叫著。
李小韻被**牽著手，走過院子，推開那扇用樹枝編成的柴門，走上了村里的土路。
路兩邊是土坯房，墻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里面黃黃的泥土。誰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空氣里飄著燒柴火的味道和炒菜的香氣。遠處的田地里，玉米已經長得有半人高了，在夕陽下綠油油的一片。
幾個小孩在路邊玩，有男娃有女娃，都曬得黑不溜秋的。他們看到李小韻，遠遠地喊了一聲“韻韻”，然后繼續(xù)趴在地上彈玻璃珠子。
李小韻看著那些光著膀子的男娃，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的。
光著膀子滿村跑，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膝蓋上永遠有摔出來的傷疤。那時候**還在，**在村里的建筑隊干活，家里雖然窮，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后來**沒了，一切都變了。
“韻韻，叫奶奶。”韓金蘭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李小韻一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站在了奶奶家的院門口。
***麻氏正坐在院子里的**上擇韭菜，看到她們母女倆，臉上笑出了一臉的褶子：“韻韻來了？快來讓奶奶看看，聽說燒了好幾天了，可把奶奶擔心壞了。”
麻氏五十八歲，頭發(fā)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斜襟褂子，裹著小腳，走起路來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摹Ｋ谝欢丫虏死锾痤^，朝李小韻伸出手。
李小韻松開***手，朝奶奶走過去。
走了兩步，她就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么走路了。
上輩子她是男人，走路大步流星，甩著膀子往前邁。可現(xiàn)在她穿著裙子，扎著小揪揪，要是一步邁太大，裙子掀起來，那可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她硬生生放慢了步子，把腳收攏，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裙子在她膝蓋上輕輕晃動，小涼鞋磕在泥地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麻氏看她走路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我們韻韻走路多好看，跟個小大人似的。”
李小韻嘴角扯了扯，笑不出來。
她在奶奶身邊蹲下來，看她擇韭菜。韭菜的辛辣味兒沖進鼻子，混著泥土的氣息。幾只**嗡嗡地在菜盆上面飛，奶奶一邊擇菜一邊用手趕**，動作嫻熟得很。
“二濤呢？”韓金蘭問。二濤是李成濤的小名。
“跟他二哥去鎮(zhèn)上拉化肥了，一會兒就回來。”麻氏頭也不抬，“你大哥托人帶了信，說過兩天回來一趟。”
“大哥要回來？”韓金蘭的聲音有點意外，“好幾年沒回來了吧？”
“可不是。”麻氏嘆了口氣，“在城里待久了，連家門朝哪開都忘了。”
李小韻蹲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她們說話。
這些都是她上輩子經歷過的事情，只是當時年紀太小，記不太清了。現(xiàn)在重活一遍，這些對話、場景、味道，就像是被人從記憶最底層翻出來，抖落了灰塵，重新擺在她面前。
那么熟悉，又那么不真實。
“叮——檢測到新的簽到環(huán)境，是否進行簽到？”
系統(tǒng)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李小韻嚇了一跳，差點一**坐在地上。
“本次簽到此地為一處鄉(xiāng)土氣息濃厚的農家院落，檢測到具有特殊意義的情感錨點，簽到獎勵將獲得加成。”
李小韻在心里默念：“簽到。”
“叮——簽到成功。簽到日期：1993年6月20日。宿主年齡：6歲。本次簽到獲得：現(xiàn)金+2元，積分+5。觸**感錨點獎勵加成，額外獲得：屬性點+1，記憶回溯機會一次（可在任意時間使用，每次持續(xù)10分鐘）。”
李小韻愣了愣。
情感錨點？
她還沒想明白，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聲。一個洪亮的嗓門隔著老遠就喊起來：“韻韻！二大爺回來了！”
李小韻抬頭，看見二大爺李成波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他三十三歲，長得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肩膀上扛著一個蛇皮口袋，沉甸甸的，卻跟沒事人似的。
他身后跟著她爸李成濤。李成濤比他二哥矮了半個頭，長得更秀氣些，二十八歲的年紀，看著還有些少年氣。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肩上搭著一塊毛巾，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
“韻韻，看****給你買什么了。”李成波把蛇皮口袋放下來，從里面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里面是一串糖葫蘆。糖葫蘆的糖衣在夕陽下亮晶晶的，紅艷艷的山楂裹著一層透明的糖殼，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李小韻愣愣地看著那串糖葫蘆，沒動。
上輩子，二大爺也經常給她買糖葫蘆，那個時候她最喜歡吃的就是這個。每次二大爺從鎮(zhèn)上回來，她都要第一個跑過去翻他的口袋，總能翻出點小零食來——有時候是糖葫蘆，有時候是芝麻餅，有時候只是一把水果糖。
二大爺一輩子沒娶，把侄子侄女當自己的孩子疼。后來**沒了，她爸再娶，后媽帶了個妹妹過來，家里鬧得雞飛狗跳，二大爺護著她，沒少跟后媽吵架。
再后來她長大了，出去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有一年過年回去，發(fā)現(xiàn)二大爺老了，頭發(fā)白了，背也駝了，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到她就咧開嘴笑，說，韻韻回來了，二大爺給你留著餃子呢。
再再后來，二大爺就沒了。
死在老屋里，好幾天才被人發(fā)現(xiàn)。
李小韻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怎么哭了？”李成波蹲下來，大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他那雙手滿是老繭，粗糙得像砂紙，刮在她臉上卻一點都不疼，“是不是發(fā)燒還沒好？二哥，我就說你趕緊帶孩子去衛(wèi)生所看看，你看韻韻這臉色——”
“沒事，二大爺。”李小韻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又變回了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女孩，“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李成波愣住了，然后笑了。他笑的時候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和那個扛化肥都不喘氣的粗壯漢子判若兩人。
“這才幾天沒見，就想二大爺了？”他把糖葫蘆塞到她手里，然后一把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引得她一聲驚呼，“小丫頭片子，嘴巴抹了蜜了。”
李小韻被舉在半空中，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扎的小揪揪散了半邊頭發(fā)。她低頭看著二大爺?shù)男δ槪粗鹤永锩畹哪棠毯?*，看著站在院門口點煙的她爸，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掛著的夕陽。
她還記得上輩子看過的那些重生小說。主角一睜眼就開掛，秒天秒地秒空氣，恨不得第一天就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
“叮——系統(tǒng)發(fā)布分支任務：學習一項新技能。”
李小韻愣住了。
“任務詳情：身為一個6歲女童，掌握一項適齡技能是融入當前身份的重要一步。任務目標：在10天內學會唱一首兒歌，并在家人面前表演。任務獎勵：積分+50，現(xiàn)金+20元，抽獎機會一次。失敗懲罰：無。”
教……教什么？
她上輩子加這輩子，連KTV都沒進去過。
“任務已記錄，請宿主合理規(guī)劃時間，祝好運。”
李小韻掛在二大爺?shù)募绨蛏希聊恕?br>看來，這輩子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裊裊地纏繞在一起，飄向遠方的天際。村口的大喇叭里放著《在*****上》，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被晚風吹散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調子在空氣里飄蕩。
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娃被二大爺扛在肩上，手里舉著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蘆，歪著腦袋看著這一切。
她的眼睛里映著夕陽，也映著這個重新開始的、熱氣騰騰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