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蟲鳴------------------------------------------，麻氏已經(jīng)把擇好的韭菜端進了灶房。韓金蘭跟著進去幫忙，灶房里很快響起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還有熱油下鍋時那一聲刺啦的爆響。香味兒順著門縫鉆出來，韭菜雞蛋的鮮香味兒混著豬油的濃香，在院子里彌漫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大手掌在她頭頂比了比：“韻韻是不是長高了？怎么比上次見著高了點？二大爺，你上次見我是三天前。”李小韻仰著臉看他，奶聲奶氣的調(diào)子配上她那個成年人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別扭。，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得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幾只：“這小丫頭，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滅了，走過來蹲在李小韻跟前。他身上有一股水泥灰和**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建筑工人身上特有的氣息。“還燒不燒？”他伸手探李小韻的額頭，手背粗糙得跟砂紙似的，貼在皮膚上卻是涼涼的。“不燒了。”李小韻乖乖地讓他摸。，她跟李成濤的關(guān)系說不上好。**沒了之后，她爸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整天繃著臉，跟誰都不怎么說話。后來娶了后媽，她就更不愿意回家了，高中沒念完就出去打工，一走就是好幾年。再后來她爸老了，頭發(fā)白了，見著她總是訕訕的，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爺倆就那么尷尬地坐著，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她爸也不容易。，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還要掙錢養(yǎng)家。沒文化沒手藝，只能在建筑隊里賣力氣，四十歲出頭腰就不好了，到老了一身毛病。他這輩子，也是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不燒了就好。”李成濤收回手，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李小韻嘴里，“別讓**看見，快吃飯了。”，橘子味兒的，甜得齁嗓子。李小韻**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甜味兒順著舌尖一直淌到喉嚨口。，偷偷給她塞糖，塞餅干，塞從工地上帶回來的汽水。**不讓飯前吃零食，她爸就偷偷摸摸地給，父女倆跟搞地下工作似的。，眼睛有點發(fā)酸。，站起來跟他二哥說話去了。
“二哥，大哥說啥時候回來？”
“說是后天。”李成波從蛇皮口袋里往外掏東西，化肥袋子底下還壓著幾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醬油、鹽、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這次回來帶嫂子一塊兒，說是看看老**。”
“嫂子也回來？”李成濤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稀罕。上回見嫂子還是韻韻滿月的時候吧？”
“快六年了。”李成波把豬肉放到井沿上，用盆子扣住，“老**嘴上不說，心里惦記著呢。大哥也是，在城里安了家就把老家忘了，過年都不回來一趟。”
李小韻豎著耳朵聽，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大爺李成才，她上輩子見得也不多。大爺是他們兄弟三個里面最有出息的，高中畢業(yè)，在縣城的機械廠當技術(shù)員，后來廠子改制，他買斷了工齡自己開了一個小加工廠，日子過得比村里人好多了。只是進城了就很少回來，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能見上一面，有時候連過年都不回來。
奶奶嘴上說“在城里過得好就行”，可每次過年都留一桌子菜，留著留著就涼了。
“行了，不說他。”李成波擺擺手，蹲下來問李小韻，“韻韻，二大爺教你個數(shù)數(shù)兒，數(shù)到一百，明天給你買冰棍吃。”
李小韻：“……”
她上輩子好歹也是念過高中的，雖然沒考上大學，但加減乘除還是不會算錯的。現(xiàn)在讓她數(shù)數(shù)兒，還從一數(shù)到一百，這感覺就像是讓一個大學生回去上***。
“我會數(shù)。”李小韻張嘴就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一口氣數(shù)到五十，中途連個磕巴都沒打。李成波的眼睛越瞪越大，等她數(shù)到八十的時候，李成濤也湊過來了，倆大老爺們兒蹲在地上，看著一個六歲的小丫頭片子噼里啪啦地數(shù)數(shù)。
“一百。”李小韻數(shù)完，呼了口氣，“數(shù)完了。”
“行啊韻韻！”李成波一把把她抱起來，胡子拉碴的臉在她臉蛋上蹭了一把，扎得她直躲，“誰教你的？能數(shù)到一百了！”
“自己學的。”李小韻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聰明！”李成波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氣沒控制好，差點把李小韻給拍岔氣，“隨****！”
李成濤在旁邊笑：“二哥，韻韻是我閨女，隨你什么？”
“老三你小時候連十個手指頭都數(shù)不明白，韻韻比你強多了，那肯定是隨我。”李成波理直氣壯。
李成濤笑罵了一句，懶得跟他爭。
李小韻被二大爺夾在胳肢窩底下，晃蕩著兩條小腿，忽然覺得這個姿勢其實挺舒服的。二大爺?shù)母觳泊謮延辛Γ瑠A著她跟夾一根稻草似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烘烘的。
她上輩子怎么就沒好好體會過這些呢？
那時候太小，只記得二大爺對她好，可具體怎么個好法，記憶早就模糊了。現(xiàn)在重新活一遍，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二大爺抱她的時候是這個力道的，原來她爸偷偷給她塞糖的時候是這個表情的，原來**親她的時候嘴角是這么翹的。
所有的細節(jié)都清清楚楚地重新上演，像是一盤被遺忘在角落里落滿了灰的錄像帶，忽然被人翻出來，擦干凈了灰塵，重新塞進了錄像機。
“叮——檢測到宿主情感波動，正在記錄情感錨點數(shù)據(jù)。”系統(tǒng)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情感錨點收集進度：2/100。收集完成時將解鎖特殊獎勵，請宿主積極體驗生活。”
李小韻一愣。
情感錨點？
她想起剛才簽到的時候，系統(tǒng)也提到過“情感錨點”這個詞。這東西到底是什么？要收集一百個？
“不過，”系統(tǒng)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作為系統(tǒng)，我倒是第一次見到有宿主成為女孩子，正常來說，遇到這種情況，宿主的精神狀態(tài)應該是崩潰的。”
李小韻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崩潰有什么用？還能變回去不成？
“也是。”系統(tǒng)的聲音歸于平靜，“不過你的適應能力確實超出系統(tǒng)計算范圍。”
廢話。上輩子窩囊了一輩子，早就明白了——日子不管好壞，都得往下過。哭天喊地有什么用？
“開飯了！”麻氏端著大盆從灶房里出來，熱氣騰騰的餃子餡兒味兒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招到了矮桌前。
矮桌是那種老式的木頭桌子，桌面被油水浸得發(fā)黑，四個桌腿兒還不一樣平，墊著一塊碎瓦片。桌上擺了幾盤涼拌菜，一碟子蒜泥，一碟子醋，一大盆剛出鍋的餃子正冒著白汽。
“韻韻，上奶奶這兒來。”麻氏朝她招手，身邊已經(jīng)擺好了一個小板凳。
李小韻從二大爺懷里滑下來，走到奶奶身邊坐下。麻氏給她碗里夾了三個餃子，又舀了一勺醋澆在邊上：“慢點吃，別燙著。”
餃子是韭菜雞蛋餡兒的，皮搟得薄薄的，透著里面綠色的韭菜餡。李小韻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開，韭菜的鮮香和雞蛋的嫩滑攪在一起，燙得她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出來。
上輩子她在城里打工的時候，最想念的就是奶奶包的餃子。超市里買的速凍餃子怎么吃都不是這個味兒，面皮是死的，餡兒是糊的，吃不出那種柴火燒出來的、帶著鐵鍋底焦香的味道。
“好吃不？”麻氏看著她，眼里滿是慈愛。
“好吃。”李小韻含含糊糊地回答，嘴里塞得滿滿的。
“好吃就多吃。”麻氏又給她夾了兩個，然后轉(zhuǎn)頭跟韓金蘭說話，“金蘭，你身子好些了沒？前陣子聽老三說你又腰疼了。”
韓金蘭端著碗在李小韻旁邊坐下，搖了搖頭：“好多了，不礙事。”
李小韻吃餃子的動作頓了頓。
***身體是從生她之后開始壞的。生她的時候難產(chǎn)，大出血，在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折騰了一整夜才把她生下來。從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腰疼，怕冷，三天兩頭地感冒發(fā)燒。后來也不知道怎么的，越來越嚴重，到最后下不了床了。
她那時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總是躺在床上，屋子里的藥味兒越來越濃，她爸的臉色越來越差，奶奶偷偷抹眼淚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然后就沒了。
李小韻低頭看著碗里的餃子，筷子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泛了白。
這輩子不會了。
她有系統(tǒng)，她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她還有三十多年的信息差。她得想辦法讓**把身體養(yǎng)好，得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把所有的窟窿都堵上。
“叮——檢測到宿主產(chǎn)生強烈的任務(wù)意愿，系統(tǒng)提示：商城內(nèi)有多類改善體質(zhì)的物品可供選擇。商城將在連續(xù)簽到30天后開啟，屆時宿主可使用積分兌換。簽到天數(shù)：1天。剩余天數(shù)：29天。”
得等三十天。
李小韻在心里記下了這個時間點。三十天后商城開啟，她得看看有什么東西能給**用的。
吃完飯，天已經(jīng)全黑了。
村里的夏天晚上，天黑得晚，可一旦黑下來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沒有路燈，只有各家門縫里泄出來的一點點昏黃的燈光。月亮倒是很亮，半個月亮掛在天上，灑下來的月光把村里的土路照得發(fā)白。
遠處的麥場上有人在乘涼，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搖著蒲扇，坐在草席子上扯閑篇。收音機里放著評書，單田芳沙啞的嗓子在夜空里飄著，說的是《三俠五義》，說到錦毛鼠白玉堂三探?jīng)_霄樓，正說到關(guān)鍵處，引得幾個老頭連扇子都忘了搖。
李小韻趴在**腿上，吃飽了犯困，眼皮直打架。韓金蘭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著蒲扇給她趕蚊子。蒲扇搖出來的風不大，軟軟地拂在臉上，帶著一股子草葉的清香。
她穿的還是那件白裙子，裙擺散在**腿上，被蒲扇的風吹得一掀一掀的。月光照在她的小腿上，白得像是兩截嫩藕。
她現(xiàn)在整個人都掛在**身上，臉貼著韓金蘭的大腿，能感覺到衣料下面?zhèn)鱽淼捏w溫。韓金蘭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她的后背，那個節(jié)奏很慢很慢，慢到讓人以為她已經(jīng)睡著了，可李小韻一閉上眼睛，那手就會又輕輕拍兩下，好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李小韻忽然有點理解為什么小孩子都那么黏媽媽了。
這種感覺太讓人上癮了。
被一個人無條件地抱著、護著、拍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趴在那里，像一只小貓一樣蜷在溫暖的懷里。那種安全感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是三十八年的漂泊之后忽然被人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的感覺。
“韻韻，跟媽去洗個澡。”韓金蘭輕輕推了推她。
李小韻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被**牽著手往院子后面走。
**村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正房三間，東西各一間廂房，院子角上搭一個棚子放雜物。洗澡的地方就在正房后面的一個小隔間里，用磚頭砌的一個小池子，上面架著一個鐵皮桶，桶里裝著白天曬熱了的水。
李小韻被韓金蘭領(lǐng)著進了那個小隔間，月光從墻縫里漏進來，灑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自己**服。”韓金蘭說著，自己先蹲下去調(diào)水溫。
李小韻僵住了。
**服。
她現(xiàn)在是女的——她已經(jīng)認了這個命了。可這不代表她就能坦然地在別人面前**光。就算這個“別人”是**。
上輩子她是男人，連公共澡堂子都不愿意去，總覺得光著身子在人前晃來晃去渾身不自在。現(xiàn)在倒好，不光要**服，脫完了還是個小丫頭的身體——
“怎么還不脫？”韓金蘭回頭看她，月光下***臉有一半隱在暗處，一半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二十六歲的韓金蘭確實好看，不是那種明艷的美，是那種溫溫婉婉的、干干凈凈的好看。眉毛彎彎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不算高卻很挺，嘴唇薄薄的，抿起來的時候有一道溫柔的弧度。
李小韻在她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嚴格來說，是她現(xiàn)在的這張臉的影子。
“我自己洗。”李小韻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怎么洗？”韓金蘭笑了，“夠不著后背，頭發(fā)也不會洗。過來。”
她伸手把李小韻拉過來，三下五除二把她身上的白裙子脫了。李小韻本能地用手護住胸口，然后意識到——六歲的小丫頭，胸前跟后背分不清楚，護什么護？
這個認知讓她既尷尬又想笑。
韓金蘭沒注意到她的異樣，把裙子掛到墻上的釘子上，又把她的小**褪下來，拍拍她光溜溜的后背：“進去。”
李小韻踩進池子里，水溫溫的，剛好漫到她的小腿肚子。她在池子里蹲下來，雙手抱膝，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月光從頭頂?shù)拇u縫里漏下來，照在水面上，照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也照在她泡在水里的小腿上。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身體——小小的，瘦瘦的，肋骨的形狀在皮膚底下若隱若現(xiàn)。胳膊比蓮藕還細一圈，兩條腿細細的，膝蓋上那塊結(jié)痂的傷疤被水泡得發(fā)白。
往下看，平平的胸口，兩顆小小的肋骨架出了中間那道淺淺的溝。
再往下——
李小韻把目光移開，盯著墻上的磚縫，心里默念：我是個沒有感情的簽到機器，我是個沒有感情的簽到機器。
韓金蘭蹲在池子邊，用葫蘆瓢舀水往她身上澆。水是曬熱的，溫度剛剛好，澆在身上暖洋洋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澆一朵嬌氣的花，先淋濕了肩膀，再慢慢往下澆。
“頭發(fā)也洗洗。”韓金蘭把她的皮筋解開，頭發(fā)散下來，搭在肩膀上，發(fā)梢沾了水，濕漉漉地貼在脖子后面，“頭低下來。”
李小韻低下頭，頭發(fā)垂進水里，像是一蓬黑色的水草在水面上漂開來。韓金蘭擠了一點洗頭膏抹在她頭發(fā)上，手指**發(fā)根，輕輕**起來。泡沫越搓越多，順著發(fā)絲往下淌，沾到了李小韻的耳朵上、脖子上、后背上。
那個觸感很奇怪。指尖在頭皮上劃過的感覺，麻酥酥的，從頭皮一直傳到后脖子根，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李小韻縮了縮脖子。
“別動。”韓金蘭按住她的肩膀，繼續(xù)揉她的頭發(fā)，“頭發(fā)打結(jié)了，不揉開通不了。”
李小韻老老實實地蹲著，任由**在她頭上折騰。泡沫越糊越多，有些流到了她的眼角，辣辣的，她趕緊閉上眼。
“媽。”她閉著眼睛喊了一聲。
“嗯？”
“你身體不好，以后別老蹲著，腰疼。”
揉頭發(fā)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韓金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點意外和更多的笑意：“韻韻長大了，知道心疼媽了？”
李小韻沒說話，抿著嘴，把那股酸澀的感覺咽下去。
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什么都不知道。
上輩子**就是這樣的，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忍著。腰疼不說，發(fā)燒不說，到后來實在扛不住了，把自己扛沒了。
“沒事，媽身體好著呢。”韓金蘭把她的頭發(fā)沖洗干凈，用干毛巾裹住，然后把她整個人從池子里撈起來，用一條大毛巾把她裹成了一個粽子，“走了，回去睡覺。”
李小韻被裹在毛巾里，被**橫抱在懷里，聞著毛巾上洗衣皂的清香味兒，聞著**身上的淡淡汗味兒，聽著遠處麥場上單田芳沙啞的評書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頸窩里。
“還說不黏人。”韓金蘭在她頭頂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黏得緊。”
月亮爬得更高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草叢里的蛐蛐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更大。
李小韻被放在床上，床單是洗得發(fā)白的方格土布，枕頭是蕎麥皮的，枕上去沙沙作響。韓金蘭躺在她的外側(cè)，一只手打著扇，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
“媽。”李小韻側(cè)過身，臉對著**。
“嗯？”
“你給我唱個歌吧。”
韓金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哼起來。還是那首她聽不懂的歌，云南山區(qū)的調(diào)子，詞兒唱的是什么她一句都聽不懂，可那個旋律卻莫名其妙地讓她鼻子發(fā)酸。
也許是上輩子**也唱過這首歌，只是她忘了。
也許是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在聽到這首歌的時候被喚醒了。
韓金蘭的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是沾了月光之后被夜風吹散開來，飄在屋子里，飄在棗樹的葉子上，飄在整個村莊的上空。
“叮——日常簽到已刷新，當前簽到日：1993年6月20日，簽到倒計時：7小時23分鐘。宿主當前積分：15。可用屬性點：1。”
李小韻在心里盤算著明天的簽到。今天的簽到獎勵有現(xiàn)金和積分，還有一次記憶回溯機會。不知道明天能拿到什么。要是能拿到現(xiàn)金最好，她現(xiàn)在兜里比臉都干凈——不對，她現(xiàn)在穿的是裙子，連兜都沒有。
“記憶回溯機會……”她在心里默念這個獎勵的名字。
“記憶回溯：可由宿主主動觸發(fā)，也可由特定場景被動觸發(fā)。觸發(fā)后宿主能清晰回憶起上輩子指定時間段的細節(jié)，持續(xù)10分鐘。”系統(tǒng)給出了解釋，“比如，你可以選擇回憶1998年任何一天你經(jīng)歷過的任何事情，包括你在報紙上看過的新聞、在電視上瞥過的股票行情、在收音機里聽過的彩票號碼。”
李小韻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了一下。
1998年。
上輩子1998年她十一歲，那是**走后的第一年。她記得那一年發(fā)過大水，記得那一年村里通了自來水，記得那一年她爸開始抽煙抽得很兇。
但如果這個記憶回溯能讓她回憶起當時的新聞、股票、彩票——
她的心跳加快了幾拍。
這個功能要是用好了，那就是一個隨身攜帶的金手指。未來的三十年，有多少機會是可以靠信息差翻身的？
“不過需要提醒宿主，”系統(tǒng)適時地潑了一盆冷水，“你當前年齡6歲，可用資金5元整。就算你知道明天哪只股票漲停，以你現(xiàn)在的身份，也只能干瞪眼。”
李小韻：“……”
說得真***有道理。
一個六歲的小丫頭，連戶口都沒上全乎，想買股票？想買彩票？連門都進不去。
“建議宿主先把身體養(yǎng)好，把屬性點加上去，把家庭經(jīng)濟基礎(chǔ)打好，再考慮信息差變現(xiàn)的問題。”系統(tǒng)的語氣前所未有地正經(jīng)，“重生是個長線操作，不是短線梭哈。你上輩子就是三十八年沒想明白這個道理，這輩子還想重蹈覆轍？”
李小韻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個系統(tǒng)說話怎么這么欠呢？
不過話糙理不糙。上輩子她確實就是太著急了，覺得出去打工就能賺錢，結(jié)果打了二十年工還是什么都沒有。這輩子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她得一步一步來。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把***身體養(yǎng)好，把她爸和二大爺?shù)慕?jīng)濟條件改善起來。等商城開了，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東西。簽到獎勵攢起來，積分存起來，等機會來了再一把梭哈——
不對，不能梭哈。
穩(wěn)健，要穩(wěn)健。
李小韻在心里給自己做完了思想工作，翻了個身，把手搭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韓金蘭的歌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換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的手還搭在李小韻的肚子上，蒲扇掉在枕頭邊，不再搖動了。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歡，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云遮住了半邊，屋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李小韻閉上眼睛，意識漸漸迷糊之前，腦子里還在轉(zhuǎn)著一個念頭——
明天簽到能得什么？
臨睡著之前，系統(tǒng)那個冰冷的聲音在她腦子里最后響了一次：“深夜提醒：請宿主注意自己的睡姿。女性睡姿與男性有較大差異，長期不當睡姿可能影響骨骼發(fā)育。”
“另外，明早醒來不要被自己的頭發(fā)嚇到。長發(fā)睡覺不扎起來，第二天會炸成雞窩。”
“祝宿主晚安。”
李小韻在心里罵了一句多管閑事的系統(tǒng)，然后沉沉地睡了過去。
夏夜的風從窗縫里擠進來，帶著田野里玉米葉子的清香和遠處牛棚的淡淡糞味兒。棗樹在風里輕輕晃動，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唱一首沒有詞的歌謠。
這是1993年6月20日的夜晚。
李小韻重生的第一天，就這么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