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踏勘結束，能不能耽誤你半小時，我需要對照一下結構圖和聲學測點的匹配關系。”
“沒問題。圖紙我都帶了。”
“好。”
他就說了這一個字，然后就轉身回到自己的設備旁邊。沒有多余的眼神，沒有任何暗示。仿佛他們之間隔著十五排紅色座椅，而不是十年互不聯絡的人生。沈雨彤垂下眼，把一瞬間涌上來的東西壓回胃里。她沒有再看他，跟著趙清寧往舞臺方向走去。
踏勘進行了一個半小時。沈雨彤帶著結構團隊檢查了大廳屋架的可開合節點、二層挑臺的懸挑梁、**區域的柱網布局。她的專業狀態一旦啟動，身體就像被一臺精密的自動駕駛儀接管——爬上臨時腳手架檢查焊縫質量的時候，她甚至忘了江昊軒也在現場。
直到她下來的時候，發現他站在腳手架旁邊，手里拿著一杯熱飲。
“咖啡。行政買的。”他把杯子遞過來，“剛看你咳了一聲。”
她接過杯子，低頭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標簽——熱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十年前的口味。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記得。
“謝謝。”她喝了一口。
傍晚四點，踏勘結束。甲方和建筑團隊陸續離開，趙清寧被周叔叫去討論工期排期。江昊軒如約出現在臨時設為項目辦公室的排練廳里，手里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聲學測點的分布圖。
沈雨彤把結構圖紙鋪在鋼琴上——排練廳里只有這架舊鋼琴的頂蓋最平整。“標紅的節點是需要確認原結構鋼筋位置的，”她指著圖紙上的標記。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氣味，是陌生的。但站姿沒變——他看圖紙的時候習慣微微偏頭，左肩比右肩略低，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這幾處，可以先無損檢測。”他的手指點在圖紙上，“如果鋼筋排布有偏差，我們再做方案調整。”
“嗯。我跟檢測單位聯系，安排下周二之前出報告。”
“來得及。”
“來得及。”
簡短的對話結束后，誰都沒有動。排練廳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成灰藍色。
江昊軒收起了平板。“還有個事。”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商務語氣，是那種把聲音放低、只對一個人說話的語氣，“消音室在一樓最東邊，原建筑就有。聲學檢測需要確認它的**噪聲是否還達標。我帶你去看看。”
沈雨彤猶豫了一瞬，還是跟著他走了過去。
消音室的門很重，是雙層鋼制的，內側貼滿了楔形吸聲棉。兩個人走進去，門在身后合上。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安靜。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己眼瞼閉合的聲音，能聽見血液流過耳內毛細血管的微響。
江昊軒站在她對面，距離大約一米。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副**耳機，遞給她。
“這個房間能讓人聽見平時聽不見的東西。比如自己的心跳。”
她沒有接。
她的手指在工裝褲口袋里攥緊了手機。手機屏幕上還停著昨晚沒回的那條消息——陳立恒說“這周都忙，不用等我”。她和丈夫的對話框，永遠是她發“好的收到知道了”，他發“加班出差別等我”。十年婚姻，他們沒有吵過一次架。不是因為恩愛，是因為需要兩個人參與的爭執，陳立恒從來不認為值得花時間。
而此刻，她的前男友站在一米之外，遞給她一副耳機，讓她聽自己的心跳。
她退后一步。
“江工，消音室的數據你們自己測就好。結構這邊我沒有需要補充的。我先回去了，清寧還在等我協調工期。”
她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門，冷空氣涌進來，她像從深海猛然浮上水面的人一樣，大喘了一口氣。走廊里空蕩蕩的，她的腳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節奏。
走出劇院大門的時候，手機亮了。陳立恒的消息，準時而簡短：“今晚也加班，不用等。”
她站在臺階上，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然后打了兩個字：“好的。”發送。
然后她的拇指習慣性地滑到了手機備忘錄。那個灰色的圖標，里面存著她所有的會議記錄、待辦事項、隨手記的結構計算公式。還有一個草稿。她點開。那封郵件躺在草稿箱最底下，日期顯示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