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到期------------------------------------------。，隨手拿起旁邊的玻璃杯。，貼著指腹，激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溫水，喉結(jié)滾動，吞咽的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終于可以卸下來的松弛。，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蘇茜的父親。，視線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在趙力臉上多停了幾秒。原本那副斯文儒雅的派頭還在，但眉宇間慢慢滲出一縷輕慢，嘴角扯了扯，笑意極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啪”地甩了個花式，扇骨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脆響。“趙力，明天就到期了。”，扇子指了指趙力。“你會按照合同那樣，離開蘇茜，對吧？”，是確認。，把杯子穩(wěn)穩(wěn)擱在茶幾上，杯底磕到木面，“咚”的一聲悶響。，看向蘇三江。
臉上那層掛了整整一年的溫和面具，此刻一點點卸了下來。沒了討好，沒了小心翼翼，整個人松快了不少，眉眼都舒展開了。
“蘇總放心。”
他往后靠了靠沙發(fā)，雙手搭在扶手上。
“合同明天就到期了，一年時間，總算過去了。”
說到“總算”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喉嚨里帶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今晚就收拾東西，立刻走。”
說完，嘴角彎了彎。
那是一個很放松的笑，跟他過去一年里對著蘇茜笑的方式完全不同。
沒有討好，沒有迎合，沒有層層包裹的忍耐。
干干凈凈的。
蘇三江盯著他這副樣子看了幾秒，扇子在掌心拍了兩下，身子往沙發(fā)靠背上一仰，語調(diào)里多了點玩味。
“怎么，做我家蘇茜的男朋友，就這么痛苦？”
“這么熬不住？迫不及待想離開？”
他偏了偏頭，靠近了一些，笑意加深了些。
“這要結(jié)束了，一點舍不得都沒有？”
趙力兩條眉毛往上挑了挑，沒避開這個問題，坦坦蕩蕩地攤了攤手。
“感情這事兒，硬裝深情、一門心思付出，做那種沒底線的舔狗……”
他搖了搖頭。
“這種戲，演著是真累。”
說著，他舉起雙臂往上伸了個懶腰，胳膊肘“咯吱咯吱”響了兩聲，筋骨舒展開的動靜。
積攢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疲倦，從肩膀到脊背，一節(jié)一節(jié)地往外卸。
“總算要結(jié)束了。”
他放下手臂，長舒了口氣。
“也算是解脫了。”
蘇三江沒接話，折扇在膝蓋上一擱，身體微微前傾，拿出了商人特有的審視姿態(tài)。
“是么……？”
停了兩秒。
“你……沒其他要求？”
趙力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背后的意思，他聽得很清楚。
蘇三江在試探，在看他會不會趁著合同結(jié)束的當口，獅子大開口。
一年時間，吃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氣，這些全都可以折算成**。
但凡他開口多要一分錢，多提一個條件，在蘇三江眼里，“合同到期”就不是結(jié)束，而是另一輪談判的開始。
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可是他非常討厭麻煩，最好能早些脫身。
趙力緩了緩，語調(diào)比剛才柔和了些。
“蘇茜是個好姑娘。”
他措辭很克制。
“希望她以后順順利利的。也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頓了頓。
“我沒其他要求。”
蘇三江愣了半拍，隨即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敞亮，在客廳里回蕩了好幾秒，把茶幾上杯子里的水面都震出了細微的波紋。
笑夠了，他伸手指了指趙力，手指頭點了兩下。
“你小子，倒是通透，不拖泥帶水。”
說著，他起身，從旁邊矮柜上拎過來一個黑色行李箱，推到趙力跟前。
箱子不大，但沉。
“里面是一百一十萬。”
蘇三江坐回沙發(fā)，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
“多出來的十萬，算你的辛苦費。謝你這一年，陪著我閨女。”
他的笑收了收，換上了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冷淡。
“從明天起，別再出現(xiàn)在蘇茜面前了。”
“明白嗎？”
趙力看著腳邊那個黑色箱子，沒急著拿，沉默了兩三秒。
一百一十萬。
合同上****寫的是一百萬。
多出來的十萬，看著是好意，但錢一收，性質(zhì)就變了。
合同之外的錢意味著人情，人情意味著牽扯，牽扯意味著把柄。
蘇三江能把這十萬輕描淡寫地推出來，就能在將來的某一天，輕描淡寫地用這十萬拿捏他。
不能要。
“蘇總放心，我不會再出現(xiàn)在蘇茜面前。”
趙力彎下腰，“咔嗒”一聲掀開箱蓋。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現(xiàn)金，每一沓都用銀行封條捆好。
他伸手進去翻了翻，數(shù)了數(shù)，從最上面抽出一沓。
十萬整。
他把這沓錢放在茶幾上，推到蘇三江面前。
“這十萬我不能要。合同上寫的是一百萬，我就收一百萬。”
“多一分都不要。”
蘇三江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盯著茶幾上那沓錢，又看了看趙力，折扇停在半空，沒甩下去。
“為什么？錢都不要嗎？”
“嗯，免得后續(xù)還有麻煩。”
趙力說得很輕。
蘇三江的眉頭動了動。
他活了五十幾年，在生意場上見過形形**的人。
貪的、怕的、精的、蠢的。
但主動把送上門的錢推回來的人，還想和他撇清關(guān)系的，是頭一回。
“你就收下吧。”他試著勸了一句，“這一年的辛苦錢，該得的。”
“不用了。”
趙力把那沓錢又朝前推了推，手指松開，往回一縮。
“按合同來，大家都省心。”
蘇三江收起了所有笑意。
他正兒八經(jīng)地盯著趙力，從頭到腳、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看他的坐姿，看他的手，看他說話時微微偏著的下巴角度。
沒有欲擒故縱的表演痕跡，沒有故作姿態(tài)的矜持拿捏。
坦蕩得有點不講道理。
蘇三江心里擰了個結(jié)。
這人到底圖什么？
“真不要？”
“不要。”
沉默了幾秒。
心里嘀咕著，這人圖什么？
蘇三江把折扇往腿上一擱，身子前傾，壓低了些。
“既然你不要錢。”
“那么……”
他拖了個尾音，兩只眼緊緊鎖著趙力的臉。
“這一年下來，你對蘇茜，真沒動過一點心？”
空氣安靜了一瞬。
趙力沒有猶豫。
連一秒都沒有。
“真沒有。”
他的脊背靠著沙發(fā)，姿態(tài)放松，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就是按合同辦事，從頭到尾，都是演戲而已。”
蘇三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種生意人特有的敏銳嗅覺在反復(fù)確認。
這個年輕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最后，他緩緩點了點頭，把折扇重新攥回手里，身子靠了回去。
“那就好……這樣最好，皆大歡喜。”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以后咱們互不相干，也祝你一路順風。”
趙力也站起來，跟他握了握。
一觸即分。
“謝謝蘇總。再見。”
“再見。”
蘇三江松開手，目送趙力拎起那個少了十萬的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門開了，又關(guān)上。
蘇三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沓被退回來的錢，嘴角輕輕彎了彎。
比預(yù)想的順利太多了。
……
傍晚六點二十。
蘇茜推開家門的時候，第一反應(yīng)是——安靜。
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間點，趙力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廚房里忙活了。鍋鏟碰鍋底的聲響，油煙機“嗡嗡”的轉(zhuǎn)動，偶爾還有他低聲哼的不知名曲調(diào)。
今天什么都沒有。
客廳里只有她父親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手里轉(zhuǎn)著那把折扇。
蘇茜換了鞋，把包隨手擱在玄關(guān)柜上，往里走了幾步。
一股說不上來的空落落的感覺從腳底往上躥，堵在胸口那個位置，不上不下。
“爸，你怎么來了？”
蘇三江抬頭看了她一眼，放下折扇，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剛忙完，過來看看你。”
蘇茜坐下來。
視線不由自主地掃了一圈。
茶幾上沒有他慣常擺的那杯溫水，廚房的燈是暗的，陽臺上那雙拖鞋也不見了。
“趙力呢？”
她問得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他去哪了？往常這個點，他都該做好飯等著我了。”
蘇三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
“他走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
“不會再回來了。”
蘇茜的動作頓住了。
她正彎著腰準備脫掉外套，胳膊卡在半空，整個人停了兩秒才緩過來。
“走了？”
“去哪了？”
蘇三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女兒臉上一點點褪去的從容，看著她那雙眼里浮上來的茫然和不安，輕輕嘆了口氣。
不能拖了，說透吧。
“他不是生氣走的。”
“是合同到期了，該走了。”
“合同？”蘇茜的聲音拔高了些，“什么合同？”
“我跟他之間，有什么合同？”
蘇三江沉了幾秒，組織了一下措辭。
“一年前，李軒跟你分手，突然出國。”
一聽到這個名字，蘇茜的臉瞬間繃緊了。下頜收攏，十根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裙擺的布料，指節(jié)用力到微微發(fā)顫。
那是她心里一道結(jié)。
這一年來，她沒提過，也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提。
蘇三江看在眼里，但沒有停。
“你當時傷心欲絕，****，甚至還想不開要做傻事。”
“我實在放心不下——”
他的語速慢了些。
“就托人找了趙力，跟他簽了一年的合同。雇他來照顧你、陪著你。”
………………
蘇茜的十根手指從裙擺上松開了。
不是放松，是失去了力氣。
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張了張嘴，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腦子里“嗡”的一下。
那些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涌上來。
她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家，趙力就窩在客廳沙發(fā)上，電視開著最小聲，茶幾上擺著一碗還溫熱的粥。他聽到門響，**眼睛坐起來，嗓子啞啞的說了句“回來啦，先喝口粥”。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發(fā)高燒，迷迷糊糊燒了一整夜，趙力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一遍一遍換額頭上的濕毛巾。第二天早上她退了燒醒過來，看到他靠在床頭柜邊上睡著了，手里還捏著那塊擰干的毛巾。
她還想起有一回加班前心情不好，出門時把他剛端上桌的飯菜全掃到了地上。碗碎了一地，菜湯濺在他的褲腿上。
他蹲下來，一片一片撿碎瓷片，沒說一個字。
她當時摔了門就走，連頭都沒回。
現(xiàn)在想起來，那些她覺得理所當然的包容，那些她習以為常的忍讓。
全是明碼標價的。
一百萬。
一年。
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合同上****寫著，他必須忍。
自己已經(jīng)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需要雇人來關(guān)心自己？
一股酸澀從胃里往上翻涌，堵在嗓子眼，又辣又脹。鼻腔里猛地一酸，眼眶熱了。
蘇三江看著女兒這副樣子，沒再開口。
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墻上那只掛鐘，“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蘇茜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上兩只攥得發(fā)緊的手，視線慢慢模糊了。
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那是某個周末的下午，她窩在沙發(fā)上看電影，趙力坐在旁邊削蘋果。
削到一半，她隨口問了句：“你煩不煩啊，每天圍著我轉(zhuǎn)？”
趙力當時笑了笑，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
“不煩。”
那個笑，現(xiàn)在倒回去看。
蘇茜猛地站起來。
蘇三江一愣。
“你干什么？”
蘇茜沒回答，轉(zhuǎn)身就朝門口走，一把拽過玄關(guān)柜上的包。
蘇三江在身后喊了一聲：“蘇茜！”
她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門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