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我的腿軟了。
不受控制地軟了，身體靠在墻上才勉強沒有坐下去。
“我住在304。”我說，聲音已經變了調，“唐嫂，你住在203，我們見過無數次面，你每天早上推著清潔車從8樓往下打掃，你老公叫王建國，兩年前出的車禍——”
“他死了。”
唐嫂打斷了我。
“兩年前就死了。”
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嫂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的血液凝固了——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不，不是咧開的，是撕開的。一道血線從她的嘴角蔓延到下頜，但并沒有血流出來，因為她的皮膚下面根本沒有血液。
灰白色的、干枯的、像是放了幾十年的舊報紙一樣的組織暴露在空氣中。
“你也該醒醒了，陳龍貴。”
她的聲音忽然不再是含糊的呢喃，而是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膜。
“你已經死了。”
“三年前的今天，這間出租屋燃氣泄漏，你洗澡的時候一氧化碳中毒，死在浴缸里。”
“沒有人來收尸，沒有人發現你。”
“你在這間屋子里，以‘活著’的狀態，又過了三年。”
“三年。”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我能摸到自己的脈搏，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我每天出門上班，下班回家，周末去超市買菜，偶爾和朋友吃頓**。我有工資卡，有微信聊天記錄，有外賣訂單的短信。
我怎么可能死了？
“你摸摸自己的臉。”唐嫂說。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
指尖觸碰到臉頰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沒有溫度。
我的皮膚沒有溫度。
不是涼，不是冰，是根本沒有溫度。像是摸到了一塊和室溫完全一致的東西，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就是……不存在。
“你從來沒有開過空調。”唐嫂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不是因為省錢，是因為你感覺不到冷熱。”
“你從來不照鏡子，不是因為你不修邊幅，是因為你每次照鏡子都會發現——鏡子里沒有你的倒影。”
“你今天終于照了。”
我的目光緩慢地、不可控制地轉向洗手臺上方的那面鏡子。
鏡子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是剛才洗澡留下的。
但水霧正在往下淌。
一條一條的水痕，像是眼淚一樣，從鏡面頂端往下滑落。水痕經過的地方，露出了鏡面本身。
鏡子里沒有我。
只有一堵貼著白色瓷磚的墻，和一個還在滴水的水龍頭。
我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整齊，皮膚白皙。
再抬頭看鏡子——什么都沒有。
“你終于肯照鏡子了。”唐嫂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三年了，你終于肯面對自己了。”
“不……不對……”我轉過身。
身后沒有人。
衛生間的門大敞著，走廊里的感應燈已經滅了，外面一片漆黑。
唐嫂消失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不，不能叫心臟，因為死人沒有心臟。我用手按住胸口，那里的“跳動”根本不是心跳，而是一種錯覺，是我大腦在缺氧的情況下強行模擬出的生命信號。
我沖出衛生間，沖進臥室，沖到那面掛在床頭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映出了我的房間。
床鋪得很整齊，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墻角堆著幾箱礦泉水。
但是沒有我。
鏡子里沒有我。
我伸手去摸鏡面，指尖碰觸到冰涼的玻璃。鏡中的房間沒有任何改變，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三年來，我每天早上“醒來”，穿衣服，洗漱，出門。我“路過”門衛室的時候和老張頭打招呼，他“抬頭”看我一眼，“點個頭”，然后繼續看他的手機。
他看的不是我。
他只是在那個時間點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那個“點頭”也不是給我的，是他頸椎不好，活動了一下脖子。
這三年來所有和我“說過話”、“見過面”的人，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看到過我。
因為他們看到的，是我以為自己還活著。
而今天，唐嫂推開了那扇門。
為什么是唐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