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一個月，我發現自己進了賊窩------------------------------------------，被扣完罰款到手只剩幾個鋼镚。老板還總借我的錢不還——我兜里比臉都干凈，他圖啥？圖我那半塊沒吃完的冷饅頭？，我開始重新打量周海東這人。——平頭，粗金鏈，笑起來一口煙漬牙。可干的事，真不叫人干的事。，日薪一百二，他還是有各種名目把錢摳回去。第一周說我碰壞客戶柜角，扣兩百。那個角我壓根沒碰，倒是他抽煙燙的。第二周說我出活慢耽誤下一單，扣一百五。那單六樓沒電梯，我一人扛了十二趟，下樓梯腿都軟了。，他開始“借”錢。“二狗，手頭緊，先借我五百，發工資扣?！保课覜]敢。五百借出去，發工資那天，工資條寫著：借款五百，罰款三百，實發——四百二十塊。，手抖。不是氣的，是餓的。為了省下個月的房租，我已經連續五天只吃一頓飯了。胃里空得發慌，腦子里只想：這五百塊算我給他隨禮了，祝他早日發財，發大財。，王軍來出租屋找我。，工裝也沒換，油漬蹭得到處是?！岸罚赛c。”。，啤酒瓶擺一排，一人一口悶。平時王軍像個啞巴，今晚話特別多?！岸?，你知道大劉的腿怎么瘸的嗎？”。
“去年夏天搬鋼琴，五樓往下挪。周哥省人手只派了倆。鋼琴太重，大劉腳下一滑，連人帶琴滾下樓，右腿粉碎性骨折?！?br>“周哥沒給醫藥費？”
“給了兩千?！蓖踯娦Φ酶蓾?，“回頭就從工資里分期扣，還加利息。現在大劉天天干滿，到手倒欠公司。”
我握酒瓶的手一緊。
“大劉沒告？”
“告？”王軍灌一口酒，“周哥說了，告也行，先把欠公司的還清。當初****按了手印，到哪都說大劉欠錢?！?br>他突然轉過頭，眼睛紅紅的，不知是酒勁還是委屈。
“二狗，你知道我為什么在這耗了五年？”
我沒答。
“我老婆當年重病，走投無路找他借了兩萬?！彼Z氣平靜得像死水，“利息一天一百，滾三年，六萬多。我一個月三千工資，只夠還利息。本金？這輩子別想還清?！?br>他后腦勺磕墻上，咚一聲。
“周海東不是人，是周扒皮?！?br>我想起小時候聽的故事，周扒皮半夜學雞叫——現在這年頭，周扒皮不學雞叫，讓你直接欠他命。
那晚王軍喝醉了，靠我肩上睡過去。
我把他架回屋，他房間比我大兩平米，桌上擺著張黑白遺照，是他老婆。
我站片刻，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屋，坐床上拿出福利院舊照片。然后點開手機計算器。
口袋剩三百二十塊。房租三天后七百五。欠周海東“借”款五百。賬面上我虧，可我早把這半個月出車記錄、油耗、小費算了一遍。不算那些糊涂賬，光克扣的部分，他至少欠我兩千。
我算清楚一件事：再干下去，我就是第二個王軍。
第二天照常上班。擦車、盤繩、出活。
今天大單，城東搬城北，客戶是個年輕女人，東西零碎。王軍在一樓搬大件，我上樓搬小件。
第三趟時，我在樓梯拐角聽見周海東打電話。他就在門口，聲音不大，可樓梯間攏音，每個字都往耳朵里鉆。
“對，新來的李二狗……先壓著，試用期過了也別給足……讓他離不開……等我慢慢套，欠上我的錢……就像王軍那樣，欠了債就是拴在車上的狗，跑不掉……”
我站在拐角，手里紙箱沉得壓肩膀。
咬咬牙，抱著紙箱下樓，輕輕放進車廂。
周海東看見我，笑了笑：“二狗，今天加把勁，干完請你吃飯?！?br>我也笑笑：“謝謝周哥?！?br>臉上陪著笑，心里冷笑：行，你這臺詞我記住了。以后留著說給你自己聽。
當天晚上我做了決定：走。但不是現在立馬走，現在走一分錢拿不到，房租交不起。等發工資那天，拿到錢，直接走人。
問題是，周海東肯定又要找借口扣。我得想招。
第二天午休，我去銀行新開一張卡，把僅剩的三百二十塊存進去。好歹放卡里，他“借”不走。又去文具店買了個最便宜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王軍說得對，周海東賬目全是糊涂賬。我自己記——每天出車班次、客戶信息、被扣錢理由、他私收的小費，全寫下來。
翻過來想，我這不是會計專業提前實習了嘛。挺好，藝多不壓身。
第三天，轉機來了。
一個搬家客戶東西多：四樓到一樓無電梯，好在房子在一樓?？蛻羰情_餐館的方老板，四十多歲，爽快人。
搬完，方老板多拿兩百塊小費。
“小伙子，拿著，辛苦了。”
周海東眼神一亮：“哎喲方老板太客氣了，我替小伙子謝謝您?！表樖职褍砂賶K揣進自己兜。
方老板皺眉，看我一眼。
我平靜整理背帶，沒吭聲。
方老板沒說什么，轉身要走，又折回來，走到我面前遞一張名片。
“小伙子，踏實心細，以后想換工作打我電話。我店里缺管倉庫的，不用出大力?！?br>我低頭看：方達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方建國，總經理。
攥緊名片，指甲掐進掌心。
周海東湊過來：“什么玩意？我看看?！蔽野衙f過去。他掃一眼，嗤笑：“開餐館的，又不是搞搬家。走了，趕下一單?！?br>他把名片丟回我手里。我小心翼翼塞進貼身內兜，貼著心口。這可比那**資條值錢多了。
那天晚上王軍又來找我，醉得比上次還厲害。
“二狗，我跟你說個事?！?br>“嗯?！?br>“我查過了，周哥那種***借條，不合律法，利息超上限了?！?br>我一愣：“你找律師了？”
“哪有錢找律師?！彼猿埃熬W上查的。可我沒證據，借條我親手簽的。打官司耗不起。”
他盯著我，眼里有團火。
“但你不一樣。你沒欠他錢，沒簽過東西。你想走，隨時走?！?br>我沒說話。
他拍拍我肩，起身踉蹌?！岸?，早點走。別被我活活耗死在這?！?br>那夜我毫無睡意，拿出新筆記本，寫下一行字：離開倒計時——15天。
每月十五號發工資，今天一號。
十五天，熬就熬唄。又不是沒熬過。
合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