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電腦屏幕上還掛著沒改完的第十七版方案。“感覺不對”。哪里不對？說不出來。你改回去再看看。她改回去了，甲方又說“還是第一版好”。她看了下時間——凌晨兩點十四分。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日光燈管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某種瀕死的昆蟲在振翅。，手在抖。，是累的。連續(xù)加班第二十三天，項目deadline還有四十八小時，她負責的模塊還有六個*ug沒修，產(chǎn)品經(jīng)理在釘釘上留了十七條未讀消息，最新一條是三個大拇指——意思是“辛苦了但我還是要催你”。，對著屏幕發(fā)了會兒呆。，本科畢業(yè)四年，在這家公司待了兩年零七個月。存款四位數(shù)，體檢報告紅了一片，最近一次和爸媽視頻是上個月，**說“怎么又瘦了”，她說“最近在減肥”。其實不是減肥，是沒時間吃飯。，翻了翻大學(xué)室友群。上鋪的姑娘在曬娃，對鋪的姑娘在曬新工作，隔壁鋪的姑娘發(fā)了一條“姐妹們最近怎么樣”，沒人回。，繼續(xù)改方案。，方案改完了。她把文件拖進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請查收，有問題隨時溝通”。發(fā)送之前她刪掉“隨時”，改成“明天”。發(fā)送之前又刪掉“明天”，保留了“隨時”。。，準備去接杯水。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她以為是起猛了。她扶住桌沿等了幾秒，眼前的黑色沒有褪去，反而在加深——從灰黑變成深黑，像有人把屏幕亮度從百分之百一路調(diào)到零。。不是疼，是那種被攥住的感覺，像有人把手伸進胸腔里握了一下她的心臟。她張了張嘴，吸進來的空氣稀薄得像高原。“救命”，不是“我還年輕”，甚至不是“爸媽對不起”。：終于可以不用上班了。。不是黑暗，是關(guān)機——意識像被人拔了電源。
黑暗中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有一瞬。
然后，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她骨頭都在顫。膝蓋接觸地磚的悶響、袍服摩擦的窸窣、此起彼伏的叩首聲——成千上萬個聲音疊加在一起，像潮水，像打雷，像她每次被鬧鐘吵醒時的第一秒。她下意識想翻個身按掉鬧鐘，但身體的感覺不對。身下不是她那張四百塊錢從閑魚上收的折疊床，而是一把椅子。
一把很硬、很大、很涼的椅子。
她睜開眼。
頭頂是九重藻井，金龍盤柱。腳下是丹陛三重，白玉鋪地。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不是心悸，是那種從死亡深處被拽回來的余悸。她真實地感覺到血液在重新流動，心跳從靜止重新啟動，像一個被強制重啟的機器。
面前是一殿烏壓壓的人頭，冠冕袞服，匍匐在地。離她最近的是一排穿著紫袍的老頭，跪在最前頭那個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和她對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那個低頭的動作里沒有敬畏，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敷衍。
林月盈的大腦停頓了三秒。
第一秒：這是哪兒？
第二秒：我在拍戲？
第三秒：不對——
她低頭看自己。龍袍。十二紋章。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她大學(xué)選修過一門古代服飾史的課，課件上的帝王冕服圖片和她身上這套一模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
然后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不是聽到的，是直接從腦子里浮現(xiàn)的——像骨傳導(dǎo)耳機的震動，又像骨頭里藏了個喇叭。機械的、冷靜的、沒有任何感**彩：
叮——明君輔助系統(tǒng)（測試版）已綁定宿主。
當前身份：大**昌十七年，女帝林氏，年號建明。
身體狀況：輕微過勞，建議休息。
當前任務(wù)：上朝一次（新手任務(wù)）。
任務(wù)獎勵：基礎(chǔ)體質(zhì)強化。
失敗懲罰：暫無。
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旁邊一個太監(jiān)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像永無止境的周一晨會。
滿殿文武開始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開始念奏折，有人開始反駁。她聽不太懂——什么“江南水患”，什么“戶部調(diào)撥”，什么“邊關(guān)急遞”。每一個詞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耳朵里，然后從另一邊穿出去，什么痕跡都沒留下。她只看見底下的人在吵，嘴一張一合，聲音嗡嗡嗡嗡，像公司季度會上部門之間互相甩鍋。
有一個詞她聽懂了。
“攝政王。”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他向旁邊讓了半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大殿右側(cè)。那里垂著一道竹簾，簾后隱約可見一個人影。那人坐著，手里似乎拿著一柄拂塵，從頭到尾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但滿殿的爭吵在看向那道簾子時都安靜了一瞬。
不是敬畏。
是那種比敬畏更深的安靜。像兔子聞到了狐貍的氣味，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竹簾后的人動了一下。很輕微，像只是換了個坐姿。
然后那個太監(jiān)又扯著嗓子喊道：“攝政王諭——江南水患一事，著戶部三日內(nèi)擬出章程，兵部配合調(diào)船，不得延誤。”
底下一片應(yīng)聲。
沒有人問她。
林月盈坐在龍椅上，感覺到一種荒誕的熟悉感——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入職第一天，帶她的老員工當著她的面把她負責的表格拿走，說“這個我來，你先看著”。她當時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臺還沒裝好系統(tǒng)的電腦，周圍所有人都在忙，沒有一個人告訴她該做什么。
現(xiàn)在她面前是九重丹陛，身后是萬里江山。
她仍然不知道該做什么。
系統(tǒng)音又響了：
新手任務(wù)進度：上朝一次（進行中）。
預(yù)計完成時間：一炷香。
請宿主保持儀態(tài)，任務(wù)完成將自動結(jié)算。
她保持著面無表情。
內(nèi)心在尖叫。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會在她大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結(jié)束了。太監(jiān)喊了“退朝”，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竹簾后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jīng)消失了。她坐在龍椅上，看著陽光從殿門口斜**來，照在空蕩蕩的白玉地磚上，光影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她試著站起來。龍袍太重，她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
旁邊的小太監(jiān)趕緊過來扶她。
“陛下，是回寢宮還是去御書房？”
她看著那個小太監(jiān)。十五六歲的年紀，低著頭，聲音里有一種程序化的關(guān)切。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公司帶過的實習(xí)生，第一天也是這個表情——想討好又怕犯錯。
“御書房。”她說。這是她穿越之后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不太像自己的。比記憶中更啞一些，但底子里還是她的嗓子。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稍微安定了一點。
小太監(jiān)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穿過一道道回廊，經(jīng)過一扇扇朱門。宮道很長，兩側(cè)是高高的紅墻，墻上偶爾探出幾枝不知名的花。空氣里有檀香和桂花的味道，沒有汽車尾氣，沒有空調(diào)外機的轟鳴，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的鐘鼓聲。
她走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走，腿沒有疼。
前世她每次加班之后上樓梯都喘。現(xiàn)在走了這么久，呼吸還是穩(wěn)的。是系統(tǒng)的“體質(zhì)強化”已經(jīng)生效了，還是這具身體本身的底子好？她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爸媽怎么辦。
前世的她死了。公司會怎么處理？同事會發(fā)現(xiàn)她嗎？她的手機還在桌上，電腦還沒關(guān)，對話框里還掛著那句“請查收，有問題隨時溝通”。她爸媽什么時候會知道？誰去通知他們？
她停住了腳步。
小太監(jiān)回過頭：“陛下？”
她站著沒動，看著紅墻外那一片被宮墻切割成四邊形的天空。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呼出去的時候，順手把眼淚也壓了回去。
“沒事，”她說，“走吧。”
御書房到了。門推開，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面而來。她走進去，看見整整三面墻的奏折——堆在桌上、堆在架上、堆在地上，像她前世的未讀郵件，像她永遠清不完的工作量。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奏折。
腦海中系統(tǒng)彈出新消息：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務(wù)：上朝一次。獎勵已發(fā)放。
下一階段任務(wù)：親政第一步——親自批復(fù)十本奏折。
任務(wù)獎勵：智力提升。
失敗懲罰：待定。
她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翻開。
字是豎排的，繁體，沒有標點。她認得出八成，剩下兩成靠猜。大意是一個叫趙儉的戶部尚書在說國庫沒錢，請削減后宮開支。她翻到后面，看見批復(fù)欄里有一行字——“著照所請。”
字跡工整，用的是朱砂。
她把這本奏折放在一邊，又拿起一本。兵部請修的折子，批復(fù)欄寫著“攝政王已閱，轉(zhuǎn)戶部議。”
第三本。吏部的人事調(diào)動。批復(fù)欄寫著“攝政王示：暫緩。”
**本、第五本、第六本。
她一本接一本地翻，每一本都是同一筆跡，同一句話的開頭：攝政王。
她的目光從奏折上移開，落在書桌旁邊那面銅鏡上。鏡子里映出一個面容清秀但面色蒼白的年輕女人，穿著龍袍，握著朱筆，坐在堆積如山的公文中間。
像極了她前世加班時的樣子。只是工位換成了龍椅，電腦換成了奏折，釘釘換成了系統(tǒng)，甲方換成了攝政王。
系統(tǒng)提醒音在腦中輕響：
新手任務(wù)提醒：宿主尚未完成批復(fù)任務(wù)，請及時處理。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無奈，有荒誕，有二十六歲社畜對這個**世界的深刻理解。
然后她拿起朱筆，翻開今天的第一本新奏折。系統(tǒng)說要批十本，那就批。她不知道批復(fù)格式，不知道朝堂局勢，不知道那個竹簾后面的攝政王到底是誰。但她知道一件事——四百塊錢的工位和九重宮闕的龍椅，本質(zhì)上沒有區(qū)別。
只要有人在上面壓著，你就是個打工的。
她在第一本奏折上落筆。筆尖觸紙的那一刻，朱砂微微洇開，像一滴血落進水里。
第一遍：“已閱。交戶部核議。”
寫完又覺得不妥——戶部是誰？那個叫趙儉的？她連人家面都沒見過，憑什么把皮球踢給他。劃掉。
第二遍：“已閱。交攝政王核。”
寫完又頓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朱砂從毫尖凝聚，遲遲沒有落下。什么都推給攝政王，她這個皇帝存在的意義是什么？劃掉。
第三遍，她深吸一口氣，落筆寫下：“已閱。朕以為——”
“朕”。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個字來指代自己。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鐘，那個字也盯著她。朕。一個被架空的女帝寫出來的“朕”，就像一個實習(xí)生寫的“據(jù)我所知”——說出口的那一刻，全世界都知道你不夠格。
劃掉。
**遍，她的手腕不那么緊了。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落筆，先閉了一下眼睛。然后睜開，用一種比她內(nèi)心平靜得多的筆跡，一字一字地寫下：
“已閱。轉(zhuǎn)攝政王示。”
她把朱筆擱回筆架上。
朱砂沾在指尖，像按了個血手印。
腦海中系統(tǒng)彈出新提示：
批復(fù)完成度：百分之十。請宿主保持節(jié)奏。
殿外響起遠遠的暮鼓聲。這一天終于結(jié)束了。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個陌生的身體、陌生的房間、陌生的世界。古代的夜晚比現(xiàn)代安靜得多，沒有電流聲，沒有手機震動，只有風(fēng)從殿角吹過的聲音，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嘆息。
她想起猝死之前看到的那個對話框——“明君輔助系統(tǒng)（測試版）已匹配宿主”。
測試版。
這三個字比滿屋的奏折更讓她后背發(fā)涼。誰在測試？測試什么？這個看起來像游戲新手引導(dǎo)的系統(tǒng)，背后是誰寫的代碼？如果她完成不了任務(wù)，失敗的懲罰是什么？
系統(tǒng)說的第一版懲罰是“暫無”。
“暫無”不是“沒有”。只是——現(xiàn)在沒有。
她睜開眼，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明天還要上朝，明天還要面對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明天還要在竹簾后面那個沉默的身影的陰影下當她的提線木偶。
但現(xiàn)在，她只想睡覺。
她站起來，對著空蕩蕩的御書房說了一句話——不是對系統(tǒng)說的，不是對這個世界說的，是她對自己說的。
“那就先活過明天吧。”
這是林月盈穿越到永昌十七年的第一天。
這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里她還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永遠改不完的方案，耳邊是甲方的語音轟炸。然后畫面一轉(zhuǎn)，甲方變成了一個穿龍袍的中年男人，指著她的電腦說：“這個方案——朕不批。”
她氣得把鍵盤砸了。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光熹微，鐘樓傳來五更的鼓聲。
該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