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種冷白色的、自發光的光，和我姐眼睛里的一模一樣。而且不止一個。密密麻麻的，幾十個、幾百個冷白光點，從門縫里擠進來，像一群在黑暗中發光的蟲。
手術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幾十個“我姐”。每一個都長著姐姐的臉，每一個都用那雙發光的眼睛看著我，每一個都在笑。笑容從右邊開始的。
姐姐在我身后喊了一聲：“跑——”
我沒跑。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幾十具復刻體，忽然想到一件事。它們復制了姐姐幾十次，失敗了幾十次。那——我呢？
我被替換過幾次？
失敗過幾次？
我現在這具身體，是第幾號？
“你想知道答案嗎？”幾十個姐姐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臺出了故障的音響。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看到了——隊伍的最后面，站著一個人。不是姐姐的復刻體。穿著全黑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連體衣，臉隱沒在黑暗中。但她的左手從袖子里露了出來。左手腕上，有一塊淺褐色的、硬幣大小的、樹葉形狀的胎記。
和我左腕上的一模一樣。
那個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她的臉——
和我的臉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每一個角度、每一條紋路、每一個細節。她不比我老，不比我年輕。她就是我。另一個我。
她抬起左手，亮出那塊胎記，然后抬起右手——右手手腕上，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胎記。雙手對稱。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腕。光滑的、干凈的、什么都沒有。
我忽然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了。
我少了一只手。
不，不是少了一只手。是少了一只手上的記號。胎記是證明一個人是“原件”的標記物，它在左手，就一定不在右手。它在右手，就一定不在左手。不會左右對稱。
左右對稱的胎記，只有一個可能——
它不是天生的。是被貼上去的。左右都貼了，是為了掩蓋一個事實：這雙手，來自兩個不同的原件。左手來自A，右手來自*。
它們造我的時候，用了兩套零件。我是拼出來的。
那個“我”從黑暗中走出來，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個頭，骨架比我大一號，她的左手腕和右手腕的胎記完全對稱，像一對設計好的裝飾品。她看著我的眼神，和我看著復刻體姐姐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捏住我左手腕上的那塊胎記。這一次她用力了。胎記的邊緣翹起來，她沒有停，繼續揭。那一層薄薄的、和皮膚長在一起的膜，從我的手腕上被撕下來。
疼。疼到我彎下了腰。
她把那片東西舉到月光下看。那是一片極薄的、半透明的、像蟬翼一樣的東西，背面布滿了比頭發絲還細的銀色線路。不是胎記。是一枚生物芯片。用來標記“型號”的芯片。
“十九年前，你是第一批被造出來的復刻體。”另一個我說。“你的原件，在你三歲那年就死了。你是最成功的一批——成功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復制品。”
“但你有一個缺陷。你的右手和左手不是同一批次的產品。右手的神經來自三號原件，左手的神經來自七號原件。兩套神經系統的信號頻率不匹配，所以你的身體會本能地避開使用右手，久而久之，你變成了左撇子。”
“你不是跟姐姐學的。你是被迫的。你的右手，一直在排斥你。”
我看著那片從手腕上撕下來的芯片。它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那我到底是誰？”我問。
另一個我笑了。
“你是我。”她說。“你是我的失敗品。”
幾十個姐姐的復刻體、一個聲稱是我原件的“我”、一間堆滿姐姐失敗品的手術室、一座被替換了百分之八十人口的小鎮。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我花了十九章，以為自己是那個“清醒的人”。結果我是所有睡夢中，睡得最死的那一個。
姐姐在后面第三次喊了：“跑——它們要關門了——”
我聽到了身后的手術室門在移動。那種沉重的、生銹的、嬰兒哭聲一般的門軸轉動聲。
我沒有跑。
我站起來，走到那個“我”面前，伸手從她的衣領里扯出了那件黑色連體衣的拉鏈。猛地拉開。
她的胸腔里，沒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