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覺得，老天爺在造他的時候，大概是把“吃苦耐勞”那個選項拉滿了。
他蹲在鴻運客棧后院的井邊洗碗，面前堆著三摞碗，摞起來比他整個人都高。洗一只碗一文錢——不，那是客人的價。他洗一百只碗，工錢一文不漲。當然偶爾也有客人心情好多給了賞錢，但他從來摸不到——領班王三的手永遠比他快。
想到王三，王三就到了。
“林小滿！前廳客人走了三桌，你去收碗！”王三站在后門口，雙手叉腰，臉上的表情像是在使喚一頭驢。
林小滿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里洗了一半的碗。“三哥，這幾摞碗還沒洗完——”
“那是你的事。”王三鼻孔朝天，“前廳現在沒人伺候，你去不去？不去這個月工錢扣光。”
林小滿默默把抹布搭在井沿上。起身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才想起自己從卯時蹲到現在，足足蹲了兩個時辰。他今年十七，膝蓋已經有了四十歲的動靜。
前廳果然亂得一塌糊涂。三桌客人剛走，桌上杯盤狼藉，地上潑了半壺酒，一個碎碗躺在桌腳旁邊。林小滿手腳麻利，收了碗筷抹了桌子掃了地，又拿濕布把桌面擦了兩遍。他干活的時候習慣低著頭，但眼睛從來不看地面——他看人。
靠窗那桌坐了兩個客人，一老一少，穿著粗布衣裳，桌上只點了一壺清茶和兩碟素菜。旁邊放行李的長凳上擱著兩頂斗笠、兩個灰布包袱。看起來很普通，住店登記用的也是化名——賬房先生記的是“城南布商張老三”。
但林小滿一眼就看出不對。
那個年輕的手上虎口有厚繭，不是握鋤頭的繭，是握刀柄磨出來的。那個年長的雖然穿著布衣，但衣領里面露出半寸月白綢里子，領口下隱約還有個什么墜子晃了一下——粗看像銅錢，細看是塊玉。兩人吃飯時，年輕人坐得筆直，脊背不靠椅，筷子不碰碗沿，夾菜只夾自己面前的。
只有一種人會養成這種習慣：行伍出身，規矩刻進了骨頭里。
林小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端了壺熱茶走過去，彎腰給兩人續上。“二位客官，這茶涼了。小的給您換壺熱的。”
年長的那個抬眼看了看他。不是普通客人看小二的眼神，是那種在審視一個人的眼神。林小滿沒躲，也沒多嘴，續完茶退了一步，又補了一句：“今晚風大，二位的房間窗戶朝北，小的晚些給您送個火盆過去。”
說完就走了，沒等回應。
他回到后廚的時候，王三正在灶臺邊上剔牙。看見林小滿進來，王三把牙簽一扔：“前廳收完了？”
“收完了。”
“那還不去劈柴？柴房今天要劈出三天的量。”
林小滿沒吭聲，轉身往后院走。路過賬房門口的時候，老掌柜叫住了他。老掌柜姓陳，六十多歲，背有點駝，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厚道人。他招了招手，把林小滿叫進屋里，從抽屜底下摸出一個饅頭。
“今天又沒吃飯吧？”
林小滿接過饅頭，點頭道了謝。
陳掌柜看著他那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嘆了口氣：“王三那性子我知道，你忍一忍。等我找著合適的人，就把他換了。”
“沒事，掌柜的。不餓。”林小滿咬了口饅頭，他沒說實話——不是不餓，是習慣了。
陳掌柜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擺擺手讓他去了。林小滿在柴房噼里啪啦劈了半個時辰的柴，劈完又把后院的雞喂了，把茅廁刷了一遍，把廚房那口三天沒刷的大鐵鍋擦得锃亮。等所有活都干完，天已經黑透了。
他端著一盆炭火，往二樓北邊的客房走。走到樓梯口，忽然聽見一樓大堂傳來一陣砸東西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聲慘叫，然后是王三那尖利的嗓子在喊“別打我”——但喊到一半就沒聲了，大概是被扇到了墻角。
林小滿放下炭火，探頭看了一眼。
大堂里站著六個壯漢，為首的那個林小滿認識——城西的街頭惡霸，外號劉疤子。此人臉上有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仗著跟縣衙幾個衙役有交情，隔三差五來客棧吃霸王餐。上回來吃完不給錢，林小滿追出去要，被他踹了兩腳，在巷子里躺了半柱香才爬起來。
今天劉疤子明顯喝多了，臉紅的像猴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