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組的歡迎儀式------------------------------------------《異象局特殊事務協助人員（臨時）聘用合同》，看了整整十秒。——條款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在看趙剛的臉。那張臉上掛著一種他非常熟悉的笑容，他在外賣站見過無數次——站長每次宣布“這個月提成下調但大家要加油哦”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底薪不高是多少？”端木楓問。：“比外賣稍微低一點。出勤補貼呢？按評級算。五險一金？按規定交。”。他想起剛才那條***到賬短信——五千塊，見義勇為獎金。他送一個月外賣，從早跑到晚，也就掙個七八千。剛才他就送了一單麻辣兔頭，五分鐘的事，五千塊到賬。“簽哪兒？”他問。，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么問。他從公文包里摸出一支筆，遞過來。，在合同最后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他總覺得像簽了份**契。但轉念一想，他現在這份外賣的工作，不也是**契嗎？至少這份新**契，出勤補貼是五千起步。“明智的選擇。”趙剛收起合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楓啊，歡迎加入異象局大家庭。走，帶你去總部熟悉熟悉。”，又看了看那幾輛黑色越野車。他猶豫了一下，把電驢鎖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上，跟著上了車。，反而往西山更深處開去。端木楓坐在后座，旁邊是郝三。這個胖廚子從上車開始就沒停過嘴——不是在說話，是在吃東西。他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子，三口一個，吃得滿嘴油光。
“你吃不吃？”郝三把最后一個包子遞過來。
端木楓搖頭。他胃里還在翻騰——剛才那份麻辣兔頭，他送是送了，但那股辣味一直悶在保溫袋里，這會兒被越野車的顛簸晃出來，膩得他想吐。
“別客氣。”郝三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汁多，咬一口燙嘴，但是真香。
車子最后停在一處看似廢棄的護林站前。柳晴和她的內局小隊早已先走一步，趙剛領著端木楓、郝三、李奕和劉浪，走向護林站后面那面爬滿藤蔓的山壁。趙剛伸手在某處按了一下，整塊巖石無聲滑開，露出一個需要瞳孔和指紋雙重驗證的金屬門。
門后面是一條燈火通明的現代化通道。合金墻壁，光滑地面，頭頂的日光燈管白得晃眼。和外頭的荒山野嶺對比太強烈了，端木楓感覺自己一步從恐怖片邁進了科幻片。
郝三用油乎乎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差點把他拍趴下：“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以后常來，習慣就好。”
通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上模擬著藍天白云，白大褂們在各個功能區之間匆匆穿行，訓練區那邊還能聽到某種沉悶的撞擊聲。指揮中心里一整面墻都是數據屏幕，上面的數字和圖表飛速滾動。穿各色制服的人步履匆匆，嚴肅又高效。
端木楓跟在郝三后面，眼睛有點不夠用。這地方跟他想象的“**秘密機關”差不多——高科技，冷色調，每個人都板著臉，好像隨時準備去應付世界末日。
趙剛帶著他們在指揮中心轉了一圈，講了什么“敘事邊界異象波動IP腐化分級”，端木楓一個字都沒記住。他只記住了一件事——這個局里，管事的叫“IP局”。
然后趙剛領著他們拐進一條標著“設備通道”的岔路。這條岔路又窄又暗，頭頂的燈管壞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奄奄一息地閃。越往里走越潮，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有點像發霉，又有點像燒焦的橡膠。
岔路盡頭是一部老舊的貨運電梯，柵欄門得手動拉，轎廂壁上貼著發黃的安全須知，上面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
“哐當——”
電梯慢悠悠地下降，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響。頭頂的燈在抖，腳下的鋼板在顫。端木楓死死盯著樓層指示燈——*1，*2，*3……每跳一層，電梯就哐當一聲，像是隨時會卡住。
燈閃了三下，最終在*7停住。
柵欄門拉開，一股復雜的味道撲面而來——***的濃香、陳年酒氣，還混著鍋爐房的煤灰味和潮氣。端木楓站在電梯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對“**級秘密機關”的高大上印象，在三秒之內碎得渣都不剩。
這里是個用廢棄鍋爐房改造的倉庫。
空間倒是不小，但亂得讓人不知道先看哪兒。角落里堆著一堆不知名的金屬零件和幾臺早該報廢的儀器，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幾道簡易隔板把大空間勉強分出幾個區域——有睡覺的地方，有擺了幾張舊桌子的地方，還有一個被油煙熏得發黑的角落，支著一口大鐵鍋。鐵鍋旁邊是油膩的木桌和幾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墻上糊著幾張發黃的世界地圖，旁邊貼著兩張褪色的獎狀——湊近一看，落款是“XX街道先進工作者”和“XX年度消防安全模范單位”。一臺老式顯像管電視放在鐵架子上，屏幕布滿雪花點，旁邊還接了一臺小霸王***。
這哪是秘密基地，分明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工廠值班室。
“歡迎來到九組的——戰略指揮中心！”郝三挺著肚子，張開手臂，那表情跟展示豪華宮殿似的。
端木楓沉默了片刻，問：“戰略指揮中心？”
“對。”
“在哪？”
“就在這兒啊。”
端木楓看了看那口大鐵鍋，又看了看那臺雪花電視，再看了看墻上那張“消防安全模范單位”的獎狀——“這獎狀是你們得的？”
郝三撓撓頭：“不是。是上一個用這倉庫的單位得的。我們來的時候這獎狀就在墻上了，懶得撕。”
端木楓：“……”
李奕已經癱坐在一把歪椅子上，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個酒壺，美滋滋地呷了一口，沖端木楓舉了舉壺，算是打招呼。端木楓注意到，那酒壺上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是從誰符紙上描下來的。
劉浪找了一圈沒找著椅子，從角落翻出一個小馬扎，坐在上面從懷里摸出龜殼和銅錢，沖端木楓招了招手：“小友，過來算算前程。相逢即是有緣，貧道給你卜一卦。”
端木楓嘴角抽了抽，沒敢過去。他到現在還沒搞懂這老道是干嘛的——剛才在廟里他被樹根纏得最慘，現在卻笑得最從容。
“別客氣，以后這就是你第二個家！”郝三熱情地從大鍋里撈出一只油光發亮的燉雞腿，塞到他手里，“嘗嘗你胖哥的手藝，正宗地鍋雞！局里食堂那幫人做的都是豬食，也就咱九組小灶能入口。”
雞腿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端木楓奔波了大半夜早餓透了，下意識咬了一口。肉質嫩滑，湯汁濃郁，咸鮮里帶著一點冰糖的甜——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雞腿。
“唔……好吃。”
“那是！”郝三抹了把嘴，一臉得意，“你胖哥我這身力氣，一半天生，一半靠這口吃的養出來！”
劉浪那邊已經把銅錢搖完了。他低頭看著卦象，先是緊皺眉頭，隨即眉頭一挑，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奇哉怪也！小友命格，貧道竟看不透。看似平凡，卻如霧里看花，命線交織變數無窮，大兇大吉，皆在一念之間。”
端木楓嚼著雞腿，含糊地回了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這卦，貧道算不準。”劉浪把銅錢收起來，笑得很欠揍，“算不準的卦，才是最貴的卦。”
端木楓正要追問，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普通鈴聲，是他設置的外賣平臺專屬提示音。他愣了一下——他剛才在蘭若寺那單已經完成了，今晚沒有再接新單。
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彈出一條訂單信息：
您有新外賣跑腿訂單！
下單人：花果山孫悟空
訂單內容：桃子一筐
配送地址：東海市濱海公園望海崖
備注：俺老孫要最大最甜的！速速送來，否則吃俺一棒！
端木楓盯著屏幕，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郝三。郝三啃雞腿的動作停了，眨巴著小眼睛看著他。
他又看向李奕。李奕的酒壺懸在嘴邊，一動不動。
他最后看向劉浪。劉浪掐指一算，臉色微變：“望海崖……那可是極易引發敘事重疊的高危點位。”
就在這時，破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剛去而復返，站在門口，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狐貍般的笑容。他仿佛完全沒覺得這鍋爐房有什么不妥，目光直接落在端木楓的手機上。
“小楓啊，適應得怎么樣？郝三他們歡迎儀式挺熱情吧？”他笑瞇瞇地說著，話鋒一轉，“哦對了，監測系統剛顯示，望海崖那邊出現異常敘事波動，能量特征和《西游記》高度吻合，波動源……對桃子的執念極強。”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手機屏幕：“既然你正好接了單，這任務就交給九組處理吧，算小楓的入職見習。”
語氣輕松得像在吩咐下屬去樓下拿個快遞。
“不是，趙局！”端木楓差點跳起來，“這真是外賣訂單？孫悟空？齊天大圣啊！我們去送桃子？不開玩笑嗎！”
趙剛笑容不變，拍了拍他的肩：“要相信組織，相信隊友。就是簡單的接觸觀察，評估一下敘事腐化程度，危險性不高。”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更加“和藹”的笑：“至于經費——你們先墊著。買桃子的錢、交通費都記上，任務完成寫報告報銷。”
說完根本不給端木楓任何反駁的機會，轉身就走了，臨走還叮囑一句：“動作快點，波動正在增強，別引起市民恐慌。”
破舊的鍋爐房里陷入短暫沉默。
端木楓看著手機上的離譜訂單，又看看眼前的三位隊友——滿手油光的廚子、醉眼朦朧的酒鬼、坐在小馬扎上擺弄銅錢的神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郝三：“孫悟空要最大最甜的桃子。他吃桃子給錢嗎？”
郝三想了想：“可能不給。”
“那誰出錢？”
三人同時指向他。
端木楓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手心里還沒吃完的半個雞腿，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個“否則吃俺一棒”的備注，感覺自己的人生從簽下合同那一刻起，就朝一個完全不可預測的方向飛速滑去。
給齊天大圣孫悟空送桃子。
還得自己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