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讓讓吧……”孫曉雅在后面拽錢鳳英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錢鳳英猛地甩開她的手。
孫曉雅踉蹌著往后退，腰撞在鞋柜上，彎下去，半天沒直起來。
“你跟著瞎攪和什么？滾回去把地上碎碗收了！扎著人你賠？”
訓完女兒，她又轉向我。
那副理所當然的面孔，我看了六年。
六年前她拉著我的手說，以后你就是我親兒子。
我信了。
孫浩大學畢業在家躺了八個月，錢鳳英打電話讓我想辦法。我請客送禮賠笑臉，托了三層關系，把他塞進一個清閑又體面的單位。事成之后錢鳳英在家族群里發語音，說是孫國棟戰友幫的忙。一個字沒提我。
去年孫國棟心臟出了問題，我連夜開車送省城，跑前跑后，墊了六萬塊。錢鳳英當時拉著我的手說，等寬裕了就還。到現在一個字沒提。
上個月錢鳳英看上一臺洗碗機，在孫曉雅面前念叨了一周。孫曉雅跟我商量，我轉了七千過去。第二天錢鳳英在家族群發照片，說女兒女婿孝順。孫浩在底下回復，“**真有錢，下次給我換個電腦唄”。
我回了句“一家人不客氣”。
一家人。
一家人的孩子倒在地上流血，一家人在玩手機看電視攔門口。
錢鳳英還在罵：“我告訴你趙磊，你今天敢抱著孩子出這個門，以后別進我們家！”
她伸手來拽我胳膊，想把我往回拉。
我懷里的諾諾，呼吸又淺了一點。
他的小手垂在那里，一動不動。

“媽。”
我開口了。
聲音很輕，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像是從我嗓子里出來的。
“最后一次，讓開。”
錢鳳英愣了不到一秒，然后更來勁了。
“你威脅我？你敢威脅我？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出這個門！來啊！從我身上踩過去啊！”
她把身子往玄關一橫，兩只手撐著兩邊的墻，把不寬的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我看著她的臉。
這張臉，我叫了六年“媽”。
六年的忍耐、付出、低頭、賠笑，全擠在胸口里，像一鍋燒了太久的水，鍋蓋早就按不住了。
可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懷里的這個小人兒，他的呼吸在一點一點變弱。
每耽誤一秒，他腦子里的傷就多一分。
“對不住了。”
我說完這三個字。
抬起右腳。
用盡全身的力氣。
踹在錢鳳英右腿的膝蓋窩上。
“啊！”
一聲尖叫。
錢鳳英的右腿立刻彎了下去，整個人失去平衡，朝旁邊歪倒。
她抱著膝蓋摔在地磚上，嘴里發出又尖又長的哭嚎：“腿傷了！趙磊你動手了！你個白眼狼！”
我沒看她。
一把抓起鞋柜上的車鑰匙。
用肩膀頂開防盜門。
門外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趙磊！你給我回來！你回來！”錢鳳英在地上喊。
孫浩從沙發上蹦起來：“**你瘋了吧！你踹我媽？”
孫國棟終于關掉了電視，張著嘴看著這邊，一臉沒睡醒的表情。
孫曉雅癱在鞋柜旁邊，捂著腰，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站在門口，回過頭。
沒看別人。
只看著地上的錢鳳英。
“現在，能去醫院了嗎？”
防盜門“砰”地合上。
震得樓道的墻皮掉了一層灰。

樓梯我是跳著下的。
單元門用肩膀撞開，外面是悶熱的傍晚。
我那輛開了八年的舊車停在樹底下。
單手抱著兒子，另一只手按鑰匙，按了兩下才解鎖。
副駕駛車門拉開，把諾諾放進去，扯過后座一件外套墊在他腦袋旁邊。
安全帶卡扣對了三次才插上，我的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
“諾諾，爸爸在。馬上就到醫院。”
關門，跑到駕駛座，插鑰匙，點火。
沒著。
我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再擰一次。引擎終于哆嗦著轉起來了。
掛擋，踩油門，車子竄出去。
后視鏡里，三樓那個窗戶后面有人影在晃。
手機在褲兜里震個不停。
我沒接。
前面黃燈，闖了。
轉彎，直行，再轉彎。
手機還在震。
我掏出來摁了靜